一夜无话。
到了白日,盛紘照常前往府衙。
而在家中,王衍也知晓墨兰还有明兰要放在他妹妹的膝下扶正名分一事。
妾的地位不过货物。
不过妾所生出来的血脉,王衍也还是比较看重的。
而且即便將其扶正,单凭著长柏现如今的长进,还有华兰当下的这份聪慧,这盛家的大头终究还是在他的这侄子侄女身上的,所以也毫无忧心。
嫡庶之別,可非单单只是一个名分的名头,不过只是其中较大的一方面而已,绝不代表著全部。
“我这妹妹,往日可是小肚鸡肠,在家中也是娇惯了脾性!眼下却是怎的,变成了个活菩萨?看来妹夫却是功劳甚大。”
王若弗起初还撇嘴,渐渐的听到哥哥这话,便也就露出得意神態来:“那也是官人疼我护我,所以我才乐得成全他的。
而且也只是两个姐儿,並非是那外院的哥儿。
姐儿便是扶正了名分,往后那也是要嫁出去的,而不像是哥儿,一日是盛家人,便终生是盛家人。
所以也就成了成人之美。”
……
冬至时节。
汴梁城,同扬州,近半月前好大的一场雪飘落下来。
雪花飘零,瑞雪冬日。
而在这皇宫文德殿处,当今官家赵禎,身后是仰面日月屏风。
眼前的御桌上,摆放著各处刚递上来的奏摺,而其中最要紧的,当属那淮南东路江淮地区的蝗灾。
賑灾一事,以至今日,刻不容缓。
虽说半个江淮地区已在盛紘的治灾之法下逐渐缓解,再加上那些以大化小、以小化无之地的互相共助,隨即也使得那蝗灾未到之地也终是有了一份积蓄,方才有了这份安然。
可那淮南东路的上游地区,却儼然间不似这般模样,早早的便就发了賑灾一事,直到今时今日,才由於各种问题落到了这赵禎的面前。
不得不说,哪怕是宋时重於实务的天子,上行下效,可这效率行政,也实在是太慢了。
“怎的有两封奏摺?
一份是那江南东路的,一份则是淮南东路的。
而且两份摺子,都是关乎於这蝗灾之事,莫不然今岁的灾祸已是蔓延到了整个江淮地区不成?”
念想至此,赵禎方才还能压得住的焦虑,便在当下彻底溢出。
他不敢多怠慢,忙看去奏摺,將其细细地瀏览了一遍,目光却流露出淡淡的错愕来。
“扬州竟出现了这么个奇人,倒也是敢作敢当之事。
而且此法也的確环环相扣,最重要的,能同这扬州之处的知州和通判二人共同完成,实在是难能可贵。”
赵禎抚著黑须,面上儘是欣赏之意。
虽说那江南东路,便也就是淮南东路的上游,蝗灾提前爆发,同下游的淮东路,二者完全性质不同。
江南东路的爆发,毫无半分预警,再加上此时关於蝗虫提前警告一事,根本无任何准备,似这样的天灾完全是看天时。
反倒像淮东路,好歹是有了一些警报的,如此才能有了这將將准备的机会。
可即便是如同赵禎这样帝王之中心性最为仁善的,可却也依旧不免的符合人性,將这两方奏摺的境况给齐齐对比。
而这互相一看,明明都是蝗灾,虽有点区別,可终究是大同小异,而偏偏这两处的官员。
他们的处理还有態度,那可实在是大相逕庭。
却不尽如此:一个隱瞒不报,一个直接担责;一个致使这治下的臣民落得一个民不聊生、大灾之年、易子而食的境地,而另外一个却是积极处置,最终还在种了一把冬粮,让这府衙和各地县衙之处都能够大大缓解。
如此的谋略之法,思虑之道。
此时此刻落入了赵禎的眼底,可实在是欣喜不已。
而在这摺子中,忽而提及起来,最先预兆这蝗灾之人,竟是扬州一地区区的知县。
而且此事该县在年终之时也已被调回到了汴梁城。
若是无人证,他赵禎便只能以这份奏摺为依据;如今有了人证,赵禎见猎心喜,也不顾外面的天时,吩咐著身边的大监直言召唤。
“微臣林希逸见过官家。
官家近些时日可否康健?”
林希逸调到了这汴梁城处。
“哈哈哈哈,一切都好。”
赵禎朗声一笑。
如今的他虽年事已高,可终究还在壮年之时,再加上一向有养生之道,所以也算是体魄不凡。
更何况如今还得见此等大好消息,更是面目红光,开心不已。
“林御史且先瞧瞧此封奏摺,正是林御史此前所在的扬州之地。”
“喏,官家。”
林希逸迅速扫了一遍,隨即心头也是一震。
他虽上报此事,可此前却也是未曾希冀於这扬州之处的眾多官员如何。
蝗灾自歷朝歷代早已有之,虽各朝各代不少的官员多有那才干之人试图对抗,不过可惜的事,便是查遍档案,到了今时今日,也未有什么较好应对之法。
他之所以这般,也不过只是不想背离自身初衷,实则却是未抱什么希望,更未想过有朝一日回到了汴梁城中,此事还会再同他息息相关。
尤其此事不仅传到了官家的眼里,而且还被大为重视。
“官家在前,臣不敢胡言。
此事的確是臣昔日在扬州蓝田县之时所上,新得来的预兆。
而这位奏章上,有徐知州所誊写的盛通判,往日在扬州之地,农事、水利、税赋、田亩,皆都官声极佳。
而且如今又以冒天下之大不韙,作出此等应对之法。
微臣贺官家,我大宋再迎来一位肱股之臣,定能够效忠官家,让我大宋千秋万载,万代昌明。”
林希逸躬身垂手,张口便是那一代代的夸讚之言。
虽知眼前此人是在拍著马屁,但心情本就不错的赵禎还真听了进去,又是一阵轻笑,隨即便也让林希逸在明日上朝之时,將此时道出,以此作为天下官员表率。
“喏,官家。”
林希逸答应下来。
心头又岂会不知这位扬州之地的盛通判,恐怕却入了官家眼里。
简在帝心,这日后的前程当是不少。
恐怕再过上一段时间,开春之前,这位盛通判也就该来到这汴梁城了。
他们二人在那扬州之地未曾相见,却是在如今汴梁城中相见不远矣了。
林希逸当然也乐得提前结交一份善缘。
……
画面一转,再到这扬州地界。
如今却是距那上元佳节不远矣。
时间如逝,转瞬便是数月光景过去。
而那位舅兄王衍,如今已回归原本县衙。
其盛紘在这扬州之处,不仅声名大噪,甚至在这大半个江淮地区亦是声名远扬,甚至在这官场之上,也被那好事者言明有“及时雨”之称,可谓是替他再增添了不少的薄名,甚至在数州之地都已有了那极大的影响力。
而渐渐的,上元佳节將到,自然也就是要到了那年尾的磨勘之时。
盛紘早已將他的政绩报告上交,同样扬州官场、府衙、转运使,还有盐司等等,各地也同样做出了相对应的事宜。
包括知州大人或许也要因此在往上拔上一拔,所以府衙之处人人面庞带著笑顏。
“此行,大人必將能调入汴梁,而且绝非寻常小官可以媲美。”
钱忠和满脸喜悦,嘴角上扬,眉目间也同样流露出缕缕笑意。
孙德昭也抬头,同赵明之一起走来,两人也表示起了庆贺之意。
“如今京察一事还未初定,更何况调入那汴梁城之时,怕也都是在年初之后的光景了。並不急於一时。如今既还是这扬州之地的通判,还需各位同僚同本官一起做著差事,不负圣恩。”
“恭听通判大人之言。”
三人立即答道。
盛紘离了府衙。
此时的盛家之內,墨兰、明兰,还有如兰,在这葳蕤轩的小院子里玩耍。
都是盛家女,再加上如今几乎全都到了大娘子膝下养著,墨兰还有明兰两人便是小女孩的心思,也下意识地抱团取暖,所以关係和睦。
而如兰和华兰,前者心地善良,隨了大娘子王若弗的根,更何况墨兰可是她的姐姐,作为妹妹作为小的,若是毫无缘由做出忤逆姊妹之举,传出去可不好的名声。
而在家中,王若弗也不会这般教的。
华兰身为长姐,更是会特地监督此事。
而墨兰如今没了林噙霜作为靠山,即便有那也是鞭长莫及,而且威慑力大不如前,所以自也不会做出那般对抗举动来。
因此和如兰间虽有些薄隙,但也属於普通家中姊妹间的那些小矛盾。
便是王若弗这大娘子瞧见了,也决然不会亲自下场。
“六妹妹,你跑不过我。哈哈哈哈!!!”
如兰白裙带著簪花,面目间盈盈笑意显露。
明兰此时正戴著淡蓝色的丝巾加一对眼睛,老老实实捂住眼,同墨兰还有如兰玩著捉人的小游戏。
而在这旁边的长廊上,大娘子王若弗还有身边的刘妈妈也一併瞧著,见了其间也是几分温和。
“大娘子,眼下这盛家儿女,才算是融为一体的。待到她们日后大了,想必也定然是个能互相扶持的。”
王若弗认可点头,心头却转而流露出几分不舍来:“再过数日光景,墨兰、明兰这两个小丫头却是也要时不时地前往寿安堂处,跟在母亲身边细心教养。
这一去,葳蕤轩我这小院子,怕也是要失了几分热闹了。”
王若弗如今年岁还年轻,但这份难得的热闹、孩子般的打闹,也让她心中温存许多,连带著对墨兰一开始独有的那份偏见也因此而淡了许多。
身为一家主母,便该有著这份胸襟的。
待到玩得疲倦了些,身边的贴身丫头个个前去。
墨兰身边是云栽,明兰身边是小桃,如兰身边则是花絮。
一个个也都是和她们自幼年时一起长大的孩子,可决然算得上是实打实的家生子。
待到她们这些姐儿齐齐叫了,然后那也是要同样当著隨行的女使一起跟过去的,却也是决然不假。
也便只有这般的情分,才能真正让人放心。
“母亲,爹爹真要在年后调去汴梁了吗?”
华兰平日最顽皮也是最跳脱的如兰发问道。
她蹦蹦跳跳地奔到了王若弗的跟前。
旋即,长廊下陪著的华兰,还有在那石桌边倚著打盹的明兰、墨兰,也都不由一併看去。
盛紘是否调往汴梁处,这可关乎他们一家人的往后。
如今在这院中,可不只是只想每日瞎玩的。
虽年纪小,可个个却也已是懂得了不少的事宜的。
孩儿若是无什么强有力的靠山,便大多都会早熟些,而那些晚熟的,不得不言的確是一份极难得的福气。
王若弗本不想当著孩子的面说,可看到一双双期盼的目光,轻抚了下小如兰的小脑袋,捏著她的小嫩脸,才是说道:“还要等待汴梁城的那些大相公们定夺才可。不过依著你们爹爹此番所立下的大功,应当是能成的。”
王若弗未把话说得太死,但此事却在整个扬州官场还有著偌大的一州之地、官眷家的娘子们之间,眾人皆知。
不过也就只差这最后的一捺罢了。
“但爹爹一定能行的。”
如兰昂起小脸,特別得意。
小明兰还有墨兰也同样点了一下头。
“五姐姐说得对。”
小明兰脆声脆响地开口,攥著小粉拳,眼里面也满是对於盛紘的信心。
……
此时的盛紘刚好回到了盛家。
冬荣一步一趋跟了过来。
二人跨身在这长廊间,冬荣面色沉重,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有话直言,何必躲躲藏藏?”
盛紘看了心中不喜,直接呵问。
冬荣这才是开口:“是关乎於卫娘子的事宜。便在昨日,总算將此前的事宜查清了。”
卫家知书达理的小家,自然不是在这扬州城內能买得起宅子的,所以老家並非在此,而是在下面的县衙。
也正因此,后来卫姨妈才要千里迢迢地赶过来討一个公道。
盛紘步伐稍顿。
原本正准备去葳蕤轩的他,在此时转了方向,很快便来到了书房。
盛紘敲了敲木桌,冬荣才是说道:“原来卫娘子在其父亲未曾逝世之前,便已有了娃娃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