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弗可没那么轻易被儿女拿捏住。
依稀记得有一日长柏年幼时不愿去学堂,王若弗直接將他带到了盛家的祖宗牌位前,说著祖宗们的故事:
盛家能够有著当下的这份资財,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风颳过来的,而是一代人得功名,二代人广裕家財,三代人方能有了这份发展。
若是只顾著自身一时的喜怒舒坦,又何来如今的这般偌大的盛家?
实在是对不住家里面的这份福泽。
通过此事便能见得出她王若弗的於子之道,绝不是只会一味的宠溺,而是会身体力行、亲自教导,唯有如此才能显示出她的管家之仪来。
好歹也都是王家出身,还有著王老太师的家风,又怎会做出那寻常的宠溺孩儿这般极其蠢笨的事情来了?
那才是万万不可能的。
“往日是不是早就同你言说过,让你去寿安堂?昔日如儿,你是怎么说的?”
王若弗从刘妈妈的手中取来绢巾。
她板著一张脸,用著力气抓著小如兰,可不会在这边任由著她胡作非为。
“是不是死活都不去?”
“后来你大姐姐也是劝了你许久,你还是不去,说是跟著祖母身边,每日辰时便就要被立著规矩,还要学著宫里面的点香、点茶,包括女红、插花,各种各样的事宜。
当日便是连你父亲也都专门过来劝说你一段时日,可如何?
你又是怎么说的?
眼下旁人去了你才想著,世间哪有这般好的事情?
一而再,再而三。
此事,好好在家里待著。
去了祖母那边,怕是也要给家里面丟脸。”
王若弗直接呵斥了一顿,把小如兰那点撒娇卖萌的心思给直接打消了,主打的便是一个管家有方。
盛紘对此事一无所知。
当下华兰还在这寿安堂內,所以卫娘子还有林娘子。
她们彼此间的吃相也决然不会太难看,好歹也是要到了汴梁城,待到华兰嫁人之后,才能继续略施手段的。
若只是当下,实在是落了下乘。
……
“这税赋怎的如此相似?”
再次看向那盐仓官周世安递交过来的数份税赋报告,盛紘坐在位置,表情却显得比较疑惑。
只因这税赋报告看上去井然有序,而且笔笔帐目清晰,但不得不言说,在盛紘的眼里,最后划算下来,这税赋却是差了足足大几十万两银子。
盛紘第一个念头便是周世安这位盐仓官上下其手,从中搞鬼。
但紧接著,此念头便也就此消失。
盐商周家,在这扬州之地的名声那可是决然不低的。
往日在这扬州之处,那也是数一数二、第一批吃螃蟹的人,赚得自然是盆满钵满。
只不过任何一位商贾之家都心知肚明,若是不为官绅,在那些大相公们的眼里。
他们无非也就只是待宰的肥猪罢了。
所以,相比较其他的商贾在那里慢悠悠的转型,同那汴梁城还有其他地方地段的官员联姻。
他们便就是直接以周家人捐银入仕为官。
而周世安便赫然是其中目前最有成效的一份子。
而且依著现如今的这般功绩,就算是有为捐银入仕的缘故,不会调往那汴梁城之处,但接下来势必是会被调入府衙之处的。
如此一来便也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实打实的实权之位,对於周家在这扬州之地的发展同样好处不小。
而这些全部加在一块,在这么如此一个重要关头,让周家的人做出这种事情,实在是过於的蠢笨了,甚至都完全可以说捡了芝麻丟西瓜。
盛紘可不相信周家还有他周世安会做出这样的蠢事。
半个时辰,盛紘亲自动身来到了这盐仓司。
如今他在这扬州之处可是鼎鼎大名的红人,一经亮相,盐仓司一眾同僚见了,个个恭敬行礼,笑容热情。
“盛通判著实有幸,今日得见盛通判一面,我等人在这扬州官场也算是不负此生了。”
“见过通判大人。”
“周监仓在何处?”
盛紘直抒胸臆,直接发问。
有人主动告知,盛紘跟隨著很快便也来到了那盐仓司的一处府库之地。
来到这里,见到周世安的身影,盛紘浅浅一笑,便就跟了过去。
拍了下周世安的肩膀,周世安紧皱著眉,转身,见到盛紘,面庞间才重露出三分笑靨。
“原来是通判大人。
盛通判今日却是好大的雅兴,怎的忽然来了我这小小的盐仓司?可实在是难以置信。”
眾人之前,盛紘未將此事堂而皇之的说出,而是给了周世安一个眼色。
他们两人才来到对方的办公之处。
没有外人,盛紘直接拿出了那些税赋报告。
最后一页有著盛紘的批註,批註摆放在周世安的身前。
他既为盐商又为言官,所以上下之事全都知晓。
只是扫了盛紘的批註一眼,紧接著心头便已有数,面目间也因此露出了几分浓浓的骇然之意。
“怎么会有此事?我盐仓司上下帐目可数来清楚不过。怎的会忽然亏空出这般多的银钱来?”
周世安心头疯狂跳动。
须知这个数字,便是在那汴梁城处,恐怕也都是要震动四方了。
在小小的扬州之地,更何况当下还是年尾的特殊时期,这一份份全部加在一起,可实在是令人著实的心惊胆战。
“盛通判,我周世安可以对天发誓,对著天上的各路神明起言,此事我周世安决然不知。”
“对於周大人的人品,我自然是相信的。
不过此事终究也是要处理一下,否则的话怎么能够对得住圣恩?
所以今时今日才特地前来,想同周大人好好地处理一下此事,看看如何能將其解决。”
盛紘给了周世安、给了整个盐仓司一份机会。
周世安面露浓浓的感激之意:“决然不会让盛通判为难。”
將此事告知,盛紘便在这盐仓司之內开始离开。
凭藉他如今的功劳,泼天的政绩已有,也不多这当下的税赋一件。
所以卖给他周世安一份人情,倒也不错。
盛紘是离开了,可在这盐仓司之內的情况,却是才刚刚开始。
“究竟是谁?”
周世安將他的同僚全部寻来。
现如今的周世安坐镇盐仓司的主位。
他眯著眼,表情严肃,势必要將此事给查出来一个通透,否则的话,他的大好前景便也要到此为止了。
別说调往汴梁,能不能趁势而起调往府衙,恐怕都是不得而知。
盐仓之內的事,暂且不论。
……
扬州之地,白家。
伴隨著盛紘声名渐响,此前得罪过他的二房还有三房的人,在白家之內可受到了不少的冷落。
如今傻子都能看得清楚。
人家这位扬州通判来日带到汴梁城,最低最低也都是一位五品大员。
若是天子看重,四品大员,破格提拔,那也是应有之事。
当今天子重於实务,而自天子上任以来,这应对蝗灾之法便就是最大的实务,同样也是文官集团拔地而起的一次机会。
因此在那汴梁城中,势必也会有著不少的大相公愿意举荐帮忙。
盛紘的前途那是光明得都快亮瞎了眼。
而值此重要时节,整个扬州之地,商贾之家、官宦之家,处处都在討好盛家。
可便是在此时节。
他们得罪了去,白家的未来著实堪忧。
更莫谈经由此事,扬州官场之上的一应官员调遣走的便就不用说了,而那些在扬州之地、念著他盛紘的这份情谊的府衙之人,对於白家的刁难似乎也是不远了。
白家虽然是这扬州之处的盐商之家,但是相比较盛紘这个未来的大相公,便也就显得未有那般的重要了。
此时,白家议事厅外,一个哥儿边上跟著一个老婆子。
他们两人探著脑袋,眼看著家里面的这些大人们在做事。
哥儿探出头,小心问著身边的近人。
“常嬤嬤,家里面这是出了什么事?怎的把这么多的人全都寻来了?”
顾廷燁眨著眼,一脸好奇状,手里面还抓著半截木棍。
幸好那前端处都是圆滑,而並非有著尖锐,否则,这可是件杀人的利器了。
当下的顾廷燁,在这青年时期,汴梁城內的太岁,可最是胡搅蛮缠、上躥下跳,是一个实打实的捣蛋鬼。
汴梁城中的寧远侯府怕了他,现如今到了白家住了一些时日,也同样是把白家的人给搞得一个个叫苦连天。
不过好在顾廷燁对常嬤嬤素来敬重,因此安然无恙。
“回哥儿,是关乎那位盛通判的。”
常嬤嬤说道。
顾廷燁知道他在扬州之处待了的这段时日,正好便是蝗灾的时日。
蝗灾影响不了他这个哥儿的锦绣生活,但对於那些百姓可就是唯一的生计。
而顾廷燁虽然是个调皮捣蛋鬼,但並非代表他是那般仗势欺人的坏傢伙。
基本的同理心还有生而为人的心肠还是该有的,所以自然也便听说过关乎於盛紘的事情。
此刻,议事厅內,白老太爷一身白袍,面目庄重,自带威严。
拍案喝声道:“看看你们二人究竟做了怎样的蠢事,为我白家招惹这般大敌。老三,昔日对盛通判大人那副模样,怎么?
是以为我白家有了寧远侯府,所以在这扬州之处便可以横行无忌?
是觉得我白家这些年来仗著顾家的关係,將这盐商的生意隱隱做得了这扬州第一,所以却是连盛通判、连府衙之处的大人,也都不放在眼里了吗?”
白老太爷直接逼问,声音洪亮,令人心头一紧。
白家三房的立刻低下了头去,做出后悔模样。
白老太爷可不会这么轻轻放过。
一转身再看向了二房的。
“还有老二,你又是个什么章程?
明知老三性子衝撞,也不在旁边仔细拦著?
我白家如今在这扬州处的其他盐商之家、商贾之家,可全都在看我们的笑话。这眼看著便就要到年初了。
开春之后,我白家的盐船是究竟开还是不开?
若是开了,返程之时,这满船的盐货靠不了码头,被府衙之处的人勒令搜去,搜上个三天三夜,这价值三十万两的盐货便就只值十多万两。
到时候这余下的十多万两银子,是你们二房的人拿,还是整个白家的人去拿?”
白老太爷这一回也是真的被气著了。
毕竟事关白家命脉,而且还是因为这些许的小事为家族招惹来一处大敌。
若是盛紘还是以往的通判之职,未在这扬州之处有这般大的威望。
他白老太爷借著顾家寧远侯府官面上的关係,再豁出去他这张老脸,这件事情还有得能够转圜的余地。
可现在。
他白老太爷已然在扬州之处去试探著往日他们白家官面上的人们,可结果,都交往了有著数年的关係,人家直接闭门不见,连白家的拜帖都没有让收,而是直接原路返回。
这对白家而言,可实在是一种不太好的信號。
虽说此事不会让白家直接一蹶不振,但想要以此更进一步的可能性却是全然没了。
这样的事情。
他又如何不恼?
若是再不加以严加管教,恐怕日后的白家也算是彻底完了。
他白老太爷带到了九泉之下,也都是毫无顏面去再见列祖列宗。
“父亲,是孩儿错了。
还请父亲放心,孩儿无论如何都会请来这位通判大人的。
孩儿定会和三弟一起登门赔礼,想来这位盛通判大人的心胸,应该会给咱们白家一份机会的。”
二房的老爷这般说道。
三房的老爷也是赶忙开始回话,可万万不敢再在这议事厅里面继续触老爷子的眉头。
“决然不会让爹您失望的,我们一定会把事情办好。”
白家老太爷轻哼了一声,眼神锐利:“最好如此。三天之內,得到盛通判的原谅。届时你们还是我白家的人。若是不成,你们两个小子別怪我这个做爹的不仁义,为了白家便也只能苦一苦你们。”
事情闹得这般大,在屋檐下偷听的顾廷燁,忍不住惊呆了嘴,手中尖锐的木棍“扑通”一声落在地上,让这白家议事堂內的眾多大老爷们齐齐望去。
“外祖父!!!”
顾廷燁知道自己逃不了,耷拉著脑袋便也就乖乖迈步走了进去。
好在眼下同盛家的事,才是白家之內当仁不让的头一件。
他这小孩子的冒冒失失,不会被人特地放在心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