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儿,这是无事了?”
从文德殿赶来的赵禎,焦急的面色稍缓。
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压在殿內的红烛上,心却还停在嗓子眼。
坐在榻前的曹氏徐徐起身,方才那由於太过著急都隱隱有些发白的面色,此时也逐渐红润起来。
到了赵禎身前,轻声言道:“官家,方才稍稍才稳妥了些。只是官家怎么现在才来?”
话时,不免埋怨了些。
赵禎此时还处在愣神间,下意识地回话说道:“是那位扬州的及时雨,盛紘到了这吏部之內任职,所以朕才……”
话说到一半,赵禎忽然拍了拍红木桌面,又存起一份爽朗的笑言:“及时雨,不愧是及时雨。这位盛侍郎盛卿,可实在是朕的福音。”
“他消息一来,皇儿这病便也稳了。”
“莫不然这位盛卿不止对於治蝗灾之法颇有心得,却是对於这祥瑞一事也隱隱有所预兆?”
古时多信鬼神,即便圣人言子不语怪力乱神,可在王朝之间,皇帝本就有神性,其寓意昊天之子,乃是天子。
若是不显祥瑞,皇权威严何在?
而天子本身隱隱间也有所倾向,如此方才能够保持住皇室的体面,还有这作为江山社稷的正统之名。
曹氏暗暗点头。
“及时雨,倒是个好雅名!望他的雅名当真能保皇儿安稳度过此劫。”
曹氏眼下也是真怕了,甚至有些心慌意乱,所以连此般颇有几分牵强附会的联繫,也下意识地表示认可。
宋仁宗赵禎的后庭之处。
虽妃嬪不少,可由於国本一直摇摇欲坠,诞下的皇嗣一直接二连三地早夭。
如今再诞下一皇子,曹氏这当今皇后虽不是生母,可便如同那官眷家如同盛家一般,这皇子便是早已过继在了他的膝下。
明面之上,天下之间,这正在榻上养著伤病的小殿下,也该理所当然认她曹氏一句母亲的。
这便是天大的孝道,便是最正统的礼法。
甚至百年之后,这小殿下真登基上位,在那宗庙还有皇陵之处,也是应当尊她曹氏为其正母,其生母或许连入皇陵的资格都没有。
这便是传承千年的皇室礼法之制,方才最得人心。
也因此,曹氏对於这小殿下的確是將他当作了亲子,平日捧在手心,视若珍宝。
所以对於这后庭之处许多宫斗,只要没出什么太大的乱子,她才不会在意。
后庭再如何爭权夺利,也都不如这榻上的小殿下半分。
这才是曹氏这位皇后余生真正的仰仗靠山。
吃绝户这样的事情,可不仅仅会发生在百姓家,在皇家那也多的是。
试不见,如今在这汴梁城內,皇室宗族子弟,一个兗王,一个邕王,不是死皮赖脸的一直在等著吃她的绝户吗?
曹氏又怎能乐意?
心思杂乱之下,曹氏鬼使神差地又多问了一句:“官家,这盛及时雨可会医?若会,来日若皇儿再得了些病灶,却也可將他宣召入宫来。”
赵禎恢復了冷静,但对於他这膝下唯一的传承子嗣,那也是一千一万个在意。
因此便是晓得这是曹氏的胡话,也同样点头应允:“那是自然。”
隨后,二人才来到这榻前,静静地看著那小皇子呼吸逐渐平稳,身子也慢慢恢復了正常。
……
盛家,葳蕤轩处。
“官人回来了?今日在吏部之处可安好?”
王若弗方才正同身边的刘妈妈商量著给盛紘纳妾一事。
既然早晚都要纳,与其等著盛紘主动有意提出,或者来日往家里面直接领一个,反倒还不如她这做大娘子的亲自去办。
最好再往家中引来一个卫恕意这般性情寡淡的人,便是会占了官人的宠幸,却也不过一时而已。
这种情况是在她王若弗的容忍范围之內。
到了这汴梁城,今日她虽未回王家,也未去康家,但也是听了不少官眷娘子家的消息。
她那个大姐姐的夫婿康海峰,在那康家宅院里面,娶了她大姐姐康王氏一人还不够,家里面养的小妾十个手指头也数不清。
相比较起来。
她家官人前前后后一个由老太太主张纳回来的林噙霜,一个再由她这大娘子亲自操办的卫恕意。
夫妇二人共同枕十数载的时光,却才不过纳了两个妾室。
这样一番对比下来,王若弗也忽然觉得心中有愧。
所以才和刘妈妈一起有了这番念头。
凡事最怕的就是对比,对比才知好坏之別,才知轻重之分。
便是连王若弗心中所一直艷羡的大姐姐,过的都是那般光景,王若弗这才知晓他这当家大娘子下一步所需要做的事宜。
官人若是好色,那便多纳上几房妾室。
不过区区小妾,以色侍人罢了。
但总好过在那外面的广云台那般秦楼楚馆地方,若是脏了身子得了什么花柳病之类,那可更是盛家的大笑话了,甚至连累她这个大娘子,日后在这官眷娘子的圈子里面也实在抬不起头来见人。
种种因素之下,王若弗才愿意开口。
王若弗说出她的想法。
盛紘稍坐下,喘口气歇下身子,忽然眉头一扬,面上流露出几分哭笑不得,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幻觉一般。
盛紘伸手捧著王若弗的额头,轻轻笑道:“大娘子,也未曾得了发热之症,怎的却是说出这般戏言来?莫不是你还要为你家官人我纳妾?
怎么有这种想法?
大娘子的心胸何时变得这般宽广了?”
盛紘提著身上的衣裳,搭在嘴角间將其捋平放直,隨后才继续似笑非笑地看去。
王若弗撇了撇嘴,双手搭在膝前,口不对心般地说道:“还不是官人,眼下也不知是喝了什么灵丹妙药,这几日间却是越发的厉害了。”
“若是再不为官人纳上几门妾室,恐怕妾身便是要散了架了。”
王若弗侧脸一红,说起这些私密话来,也实在是麵皮薄:“难不成却是要让官人再去那林棲阁?眼下卫妹妹已怀了身孕,这家中却是少些姊妹帮衬了。
官人,到底要还是不要?
不要的话,就全当妾身从来没提过。”
王若弗说到后边也是带上了几分羞恼之意了。
“官人可別在这块得了便宜还卖乖。”
王若弗继续说道。
“成!不卖,不卖。”
盛紘附和地笑了一声,摆动著手臂掩饰开口:“此时还是要讲究时机的。若是有合適的女子纳入家中来,倒也无妨。多为盛家开枝散叶。
大娘子眼下为盛家育下一子二女,身子已是伤了元气,为盛家也是做了许多了,日后可万万不能了。
寻些其他的女子倒也无妨,毕竟大娘子始终才是当家大娘子。
无论往后这盛家家宅之內有几位女子,大娘子却仅仅一人。”
王若弗这位大娘子都为他考虑到此等地步,盛紘也自然愿意以心换心。
况且王若弗本就是能同他真心以待之人。
若是换做后世,盛紘自然一生一世一双人,毕竟都是有子女的人了,不论心中慾念如何,自然要大大克制自身,不可坏了原则。
但好在时代允许,甚至大娘子也允许,所以盛紘便也只能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感谢这个时代!
“官人总算说了句良心话。”
王若弗轻哼了一声,轻幅度地摇晃著身子,心里面也还是有些感动的。
用著晚膳,王若弗同盛紘再说起另一件事情来。
“官人,几日去我娘家回门?却是已有许多时日未曾与父亲、母亲见过面了。”
王若弗一脸认真,表情可比方才纳妾那点小事要严肃在意的多。
盛紘仔细思忖:“吏部之內事务適应,还需两三日的光景。两三日后,挑个黄道吉日,在其间也递上一封拜帖。”
“对於岳父岳母大人,可定是要礼数周到才可。”
见盛紘把她回门这件事情真正放在心上,王若弗心里面之前的那个疙瘩才算是彻底消失。
隨即又再问起了她那大姐姐康王氏的事情来。
这一回盛紘便也隨意作答。
对於康王氏,他可不太喜欢。
只不过碍於对方是王若弗姐姐的身份,在对方未犯大错之前,盛紘也不好反应太过激,否则实在是极易伤了他们夫妇间的情分的。
一个小小的康王氏,还不被盛紘放在心上。
至於背后的康家,这些年几乎衰败,在这汴梁城里也不过只是区区六七品的微末而已,早早的便被康海峰这个康家的家主给败落了。
对於这样的人,盛紘还有整个盛家,自然敬而远之,可不愿半分牵扯才对。
一夜无话。
……
盛紘次日起了大早,未坐马车,而是步行前往吏部,也算是养养身体。
他眼下腰力奇特,而且身子也颇有几分神异,但却还有著极大增长的空间。
待到王举人抵达这汴梁城,也该向对方请教一二锻体之法,不求能上阵杀敌,只求能锻炼身体的成效即可。
若是能再学上一两招应对敌寇,那便自然最好不过了。
而此时的盛家,昨夜王若弗提及此事,那可是极认真的。
所以在取得了盛紘的答应之后,今日在盛家之內消息便也通通流传了开来。
大娘子王若弗来主掌此事。
盛老太太由於有了前车之鑑,所以实在没脸过问,便就彻底由王若弗这位当家大娘子一人做主。
而大娘子王若弗都不曾在意,那么另外这盛家的两位妾室娘子,便就更没资格持什么反对意见了。
“主君这是要纳妾了?而且优先从我们盛家家奴里面择取,若是无合適的,再去那人牙子处看。”
“可惜的是,那些女使丫鬟们的喜事,跟咱们这些下人没太大关係。”
“主君纳妾也不知会选些什么?听说是要先去葳蕤轩见过大娘子才好。在里面挑出几个顏色亮丽的,然后再让主君选。若是没有选中的,再说。”
一时间,盛家丫鬟、下人皆因此事私底下议论纷纷。
虽说在官眷家,妾室比起下人的地位只高上那么一丟丟,但偏偏在盛家之內可是有著先例,而且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即便是失了宠的林噙霜,在盛家之內的地位那也不低,更何况母凭子贵,这下半生虽然称不上奢靡,但也决然富贵,滋润得很。
那每日的吃穿用度,可不是她们这些丫鬟女子能够及得上的。
更莫谈还有著那位卫娘子了。
所以盛家之內的这些丫鬟、女使们分外动心。
更別提自家这位主君,如今可是当朝吏部侍郎,而且生得也是相貌端正。
年纪或许有些大了。
但相比那些耄耋之年的老爷,那可实在称得上一句年轻力壮身体好。
用后世的话来说,绝对是叔圈里面的扛把子。
……
林棲阁內,林噙霜因此事气得大喊大叫,还摔了不少东西。
但院子里面的多数下人们並不关心,谁让她失了宠?
而且主君都多少天没来了。
相比林噙霜这院里面的僕人便算了,可那些正值青春年华的丫鬟还有下人们,可是心思浮动、浮想联翩得很。
万一他们就被主君老爷给选中了?
然后再为盛家育下子女,届时岂不是同她林噙霜平起平坐?
小丫头,谁还没有个翻身做主的美梦?
“雪娘,你是不是也想给爹爹当妾室娘子?”
墨兰在房间內问著今日已经走神了好几回的雪娘。
雪娘心头一跳,连连摇头,这赶忙解释道:“四姑娘,奴婢哪有那福气?相比在院里的那些小姑娘们,奴婢可是有些人老珠黄了。”
雪娘苦笑了一声,手不由搭在她的面颊上,一时间颇有几分自怜自艾来。
……
卫息阁。
“小蝶,你若真对主君有心,此次大娘子操办此事,便是个难得的机会。”
“你眼下年岁也不小了。”
“若是无意留在盛家,过上些时日,我这个做娘子的也该为你寻个好的夫家了,你却是也该到了这嫁人的年纪了。”
卫恕意原本是没这份心力的。
可谁让她眼下怀了身孕,再加上盛紘近些时日对她也是有了几分上心,所以自认还是有这些能力的,才会说出此时这番话来。
“娘子,我……”
小蝶张了张口,却是一脸的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