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盛家。
林棲阁內,火红火红的太阳,散发著较高的热温,却也驱散不了院內那凛冽的寒气。
当盛紘赶到此地时,现场正处在白热化的激烈爭吵之內。
“大娘子,这究竟是要做些什么?”
“紘郎都还未曾到来,大娘子却是这般迫不及待,要將这掌家的对牌,还有库房的钥匙全都抢掠而走吗?这行径跟外头那些强盗又有什么分別?”
林棲阁內,林噙霜一身红衣,綾罗绸缎,神態娇柔,面容嫵媚,一举一动间都见那我见犹怜之態,的確是个一等一的狐媚子。
怪不得原本被她给蛊惑那般多年。
王若弗正欲张口反驳,便见刘妈妈碰了碰她的衣袖,隨即使著眼色,朝那方向望去。
王若弗须臾间便见了盛紘面貌。
“官人!”
王若弗竟也学了回聪明,做柔弱態,楚楚可怜状,也是那般可怜兮兮地唤了一声:“官人,你若再不来,我这盛家的主母,被官人您正门、三媒六聘迎回来的当家大娘子,可就真要成了这整个扬州城的笑话了。
眼下这外面的人一个个可都在传官人您宠妾灭妻。
官人,此前掌家之事是是我做了错事,官人罚我便也罢了,可这已涉及到整个盛家,涉及到官人您的名声,今日此举,我也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还请官人恕罪!”
经了那一夜折腾,王若弗身为那配享太庙的王家嫡女的傲气,也被盛紘给镇压大半。
只能说这夫妻间的闺房之乐,是最能够折服得了这世间女子的。
这体內没了那以往的烦躁火气,言行举止,行事作態,无一不显得冷静理智,多了些女子的那般娇柔聪慧。
“你何处做错了?本就是盛家主母,这家里面的当家大娘子,这掌家一事,更是我这个盛家主君亲言说过的,何错之有?”
盛紘神色冷峻,面容淡漠,可说出来的言语,却是实打实站在了王若弗她这一边。
“紘郎~”
林噙霜瞳孔一缩,神情震动,言语间便要扑身向盛紘面前。
盛紘施施然將其躲过。
“爹爹。”
墨兰也娇滴滴地唤了声,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盛紘循声望去。
墨兰容貌隨了林噙霜,女隨母貌。
面容姣好,小小年岁,却也能见得是个难得的美人坯子。
可惜这眉眼间终是多了几分媚態,若再不加教导调整,怕是来日又要成了个林噙霜。
盛紘有心安排,但此事终究也是要跟老太太商量过才成,却不可独断专行。
古时王朝以孝治国,即便如今乃是盛家主君,可但凡涉及到这诸多內宅之事,还是问过老太太的意见最好。
这位家中至宝,盛紘可绝不会错过。
自当要比原本对於这位老太太养育他长大、为他谋划前程的长辈更加尊重才是。
念及至此,盛紘抬了抬衣袖,微微挥动。
“带墨儿下去。”
院中的雪娘是个有眼力的,来到墨兰身边,轻声劝说道:“四姑娘还是听主君的话,林娘子不会有事的,可千万莫要再让主君生气了。”
眼下这扬州城內“宠妾灭妻”声论刚起,在这盛家內宅,虽说往日盛紘极宠林噙霜,但这內院中的诸多事宜,还是多以王若弗这位盛家大娘子为主。
因此,雪娘这些底下的一应下人,可万不敢同其作对。
对当下的林噙霜,还未有剧情展开时的那般忠心耿耿。
墨兰被带回到了房间,林棲阁这事端却是才刚刚开始。
盛紘牵著王若弗的衣袖,夫妇二人旋即坐到这院內最前方长廊的四方椅上。
坐姿端正,大有主君主母正室之態。
盛紘稳坐於此,將这院內的景况尽收眼底。
他面无表情,言行间自带著一股威严。
院內诸多僕人,全都低头躬身,不敢相对。
眾人心头紧绷,忽然耳边一道威风凛冽的声音徐徐响起。
“盛家之內,谁最尊贵?”
僕人们声音悉悉索索:“自然是主君老爷您。”
“我管这家中內事吗?”
盛紘继续沉声发问。
僕人们不敢不答,只好硬著头皮继续。
“主君平日都管著外事。”
“谁管內事?”
盛紘问道。
僕人们偷偷瞧了那林噙霜一眼,但还是很快回道:“是大娘子。”
“这话说得不错。”
盛紘徐徐起身。
灰色的衣裳,虽不是官服,只是便衫,可他这近七尺的身躯,骨架宽大,依旧將其衬得威武有力。
居高临下,此刻俯视著面前的眾多僕人,这盛家主君的威风,可是被他展示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盛紘此刻那双充满压力的眸光,更让这院內的一应僕人心头胸口处仿佛被大石压住,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凡不明白这一道理的,我盛家可著实用不起。”
“今日之事,念在初犯,可以放过,来日若是再犯,直接去寻人牙子,把你们一个个全都打卖了去。可曾知道了?”
盛紘沉声高喝。
僕人们闻言,身子顿时一抖,隨即连忙齐齐回话说道:“诺,主君。”
此刻,无论是葳蕤轩的,还是林棲阁的,又或者盛家其他院子里面的僕人,一併知道了“规矩”二字,更是再次知晓了盛紘这位盛家主君的厉害。
平日他不管內事,可一旦管起来,那股官威眾人皆胆战心惊,抖如筛糠,不敢不从。
王若弗轻轻摇摆著身子,嘴角轻勾,抿著嘴唇,可依旧能显出她那副神气饱满、红光满面之態。
心里面美滋滋地想到:“官人还是站在我这边的,我才是官人明媒正娶的当家大娘子。”
王若弗眸光对向她林噙霜去,眼中亦是闪过几分淡淡的寒意。
“区区一个小贱人,也配同我这大娘子作对?左右不过一个被抄家的小门小户罢了,若非是依著老太太那边的关係,还想进我盛家,怕是早就落到了那烟花巷柳处了。”
“我王家,那可是配享太庙。”
有人欢喜有人愁。
王若弗心情雀跃,开心不已,林噙霜只觉脑瓜嗡嗡作响,仿佛天塌了一般。
她双目一阵失神,看向那在最前处对向眾人却依旧面无表情的盛紘。
“紘郎这是不喜她了吗?”
“不会的,不会的。紘郎答应过我的,那些海誓山盟,那些发自心里面的甜话,我能看得出来,紘郎还是疼爱我的!”
林噙霜还是不甘。
只见她轻启朱唇般道:“紘郎,大娘子此前终是坏了规矩的,所以紘郎这才恼怒,將这掌家权临时交予奴家暂时处置。”
“可眼下,这又算得上怎么一回事?”
林噙霜言中带刺,未曾直面盛紘怒火,反而悄无声息將矛头再次对准了王若弗。
林噙霜知道,盛紘才是她在这盛家之內最大的仰仗。
她却是同谁作对,也断不能同盛紘作对的,否则若失了那份疼爱,她在这盛家的日子往后便就真的不好过了。
妾室的地位,在这当下大宋年间可实在是低,左右也就比那普通的家生子僕人要稍强些罢了。
便是她林噙霜母凭子贵,分了这林棲阁,可在这盛家之內的实质地位,还是从前那般。
生下来的子女,墨兰还有长枫,是盛家的血脉,是主子,但她林噙霜,却依旧是奴婢无疑。
王若弗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之色,但心儿却下意识在生起不少的担忧来。
之前那件事的確是她一时糊涂做成大错的,否则也不至於有了这么一个“宠妾灭妻”的开端。
“官人,此事……”
王若弗还想解释,盛紘微微抬手,將她的话全部拦住。
“在这扬州城內,霜儿可曾听说过哪一家官眷门户,这掌家的权柄不在当家主母的身上?虽说此前大娘子的確是犯了错,可小惩大诫即可,这段时日已是够了。
怎的?莫不然霜儿却想一直把持著这掌家的权柄,为此还不顾我盛家门楣的名声也要吗?”
盛紘步步紧逼,须臾间便到了她林噙霜的身前。
他一对浓眉,两眼直逼而去。
林噙霜扶柳摇曳般的身子,下意识往后一退,反应过来却又咬著下唇,做那柔弱模样。
“可是,紘郎之前明明答应过的。”
林噙霜这茶言茶语的功力还是不到家,此刻並未將这错处全往自己身上揽,反而是甩锅到了盛紘的头上。
女子对付男子最好的手段,便是使其生出愧疚心来。
显而易见,林噙霜的段位还没有领悟到这一层。
盛紘原本还想给她留上一份薄面。
林噙霜便是会使些狐媚子的手段又如何?
对方终究是为他诞下了一子一女。
看在这些情分上,盛紘並不打算將她逼迫到何等地步,只需对方谨守本分,盛紘自然会让她余生安稳。
可惜林噙霜心比天高,却不是这般的人,让他失望了。
如此,盛紘也用不著手下留情。
“那林娘子的言下之意是,由你来掌家,却是比大娘子还要更好?”
不等林噙霜作出回答,盛紘便又是一问:“那为何卫氏院內,眼下將將入冬时节,却是连炭火都还未曾装备齐全?此事不知林娘子是知还是不知?”
方才林噙霜说王若弗坏了规矩,未曾顾好这掌家一事,可现如今,她自己同样犯了,这境况自然也是一模一样。
言到此时,林噙霜脸色煞白。
望著步步紧逼而来的盛紘,张了张唇,却是什么话也都解释不了。
“紘郎,我,我……”
“一直未曾顾全得当,只一心念著紘郎你。”
这些话,忽悠原本那个恋爱脑或许能成,但对此刻的盛紘毫无半分作用。
“林娘子,你是个有才学的,家中原本也是官宦,家道中落,才到了盛家。虽说名分不显,可这般年来,我可曾有半分亏待於你?”
盛紘疑问。
林噙霜下意识低下头去,微微却是摇了摇头。
盛紘也不在意她真心还是假意,只是继续言道。
“日后便好好地待在这林棲阁內,相夫教子,关顾著长枫还有墨儿,日日岁岁长大成人,便也够一世安稳了。”
“若再继续胡闹作乱,扰得我盛家內宅之內再不安稳,届时莫怪我这个主君不顾往日的情分,也不念你是长枫还有墨儿生母的身份,狠下心来。”
將这些话一口气全部说尽了,盛紘只觉得一阵神清气爽。
而林噙霜此刻后知后觉姍姍来迟的那些懺悔言语,盛紘更是毫不在意。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些许的言语想要让她林噙霜改邪归正,盛紘自己都不相信,无非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紘郎,我是真的知错了,真的……”
盛紘离开了林棲阁。
王若弗连同刘妈妈一起,自是从林噙霜的身上搜到了那管家的对牌,还有库房的钥匙,然后同样快步离去。
……
葳蕤轩內,王若弗几乎是前后脚同盛紘一起到的。
一路走来,王若弗却也是心旷神怡,好好地出了一口这心中恶气。
等来到盛紘跟前时,那面目眉眼间的得意喜色却还是那般明显。
刘妈妈碰了下她。
王若弗这才重新响起方才回来的路上时刘妈妈对她说的话。
於是主动起身,旋即开始伏低做小般地言道:“官人,此前那事的確是我做错了,官人的確也该罚。
还有官人方才在那林棲阁內说的话,也是很对。”
“在这扬州城內,从未有哪一家的掌家权柄是由那小门小户的去拿捏,自然也没有任何一个当家主母,似我之前那般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思悔改、將错就错的。”
大娘子居然破天荒的放低姿態,这在夫妇二人之间的相处,那可是一件奇事。
以往两人床头打架,王若弗可是生著闷气,从未低上半分。
如今能够做到这种地步,可见二人间的相处磨合,昨夜也是成效显著。
盛紘並未得寸进尺,而是轻拿轻放,搀扶著王若弗再次坐下,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地道:“大娘子晓得这些道理便好,你我终究才是这一家人。”
“想当年我在那灵州下狱之时,大娘子可是日日来这牢狱之內送饭的,这些夫妻间的情谊,我又岂能当真忘却?”
“官人,提及旧事作甚。”
王若弗眼眶一红,拱了拱鼻子,便立刻扑到了盛紘怀里。
却是老夫老妻,也是小別胜新婚了。
“夫人,夫人,刘妈妈可都还在。”
盛紘不禁一震,笑道。
王若弗耳垂微红,侧脸上也盪起一叠叠的红晕来,露出不少娇羞状。
“刘妈妈,你……”
“大娘子莫要忧心,方才老奴却是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的。”
“刘妈妈,连你也笑我。”
王若弗不好意思的更是成了鵪鶉,深深地低下头去了。
一时间这葳蕤轩內倒是笑语连连,似这般的光景,以往那可少有。
……
刚用完午膳,盛紘准备在家中小小休憩一会。
忽然,这寿安堂內盛老太太旁边的房妈妈来请。
却是连王若弗也同样都惊动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