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惯会使唤人,官人这才刚用完膳,正准备养神,母亲就不能够晚半个时辰?”
王若弗扁著唇,略带不满地小声说道。
盛紘知道王若弗是为了他好,但口中还是言道:“母亲向来无事不烦人,今日忽然相见,想必定是有著要事相商。
眼下你就要再掌家了。
万万切切,母亲寿安堂內的事物,却是无论何时的第一要务,隨后才是你我的这葳蕤轩,还有卫氏阁,卫娘子那边的平日用度,可莫要短缺了,终究是为盛家诞下了血脉的。”
盛紘轻声嘱咐著说道。
“官人以为我是那林娘子,连这种事也都能生疏?
好歹也是官人娶回来的可人儿,还有著那明丫头,平日他好歹唤我一句母亲,岂能连孩子的事都不放在心上?
除了那档子事,我这大娘子,好歹也是管家这般多年了的。”
王若弗却是不自觉间同林噙霜相比较起来。
哪怕方才一个多时辰前,她已好好地贏了林噙霜一回,但在这盛家的內宅之內,这么多年的习惯,还有这心中的念头,却是也暂时变不来。
盛紘莞尔一笑,並不在意,跟著房妈妈便也直去了那寿安堂內。
对於这位盛家的老神仙,他此世的母亲,盛紘亦是慕名许久了。
刚到寿安堂內。
“父亲!”
华兰轻轻福了下身。
仪態端正,面目乖巧,声音甜脆,的確是个一等一的好女儿。
华兰身为这盛家的嫡长女,向来都是盛紘还有王若弗的心头宝,平日里自是最珍视不过。
连同將孩儿放到寿安堂內老太太身边教养,那也是一片苦心造诣。
盛老太太除了是勇毅侯府的女儿出身,早些年间,在这宫中,那也是见过世面的。
所以,即便是出身配享太庙王家的王若弗,那也是一千一万个乐意。
而结果也的確令人满意,华兰能有著今时今日的这般蕙质兰心、宜家宜室、主母之仪,老太太决然是功不可没。
盛紘轻笑一声,今日倒並非是来同华兰他们这父女再续之时,华兰很快退下,盛紘便也到了老太太的身前,躬身行礼。
“见过母亲。”
盛紘此言真心实意。
记忆之中,若非盛老太太,恐怕他幼年时期便也被活活打死,又岂还有今日官身?
只不过隨著年岁渐长。
他同老太太之间的关係却是越发生疏,到了今日,虽名为母子,但却早已名不副实。
“可晓得,今日来寻你这扬州通判何事?”
盛老太太坐在那软榻上,身上贴著暖贴,手里捧著那水天蓝斑青花瓷的细盏,发声询问之时,却也依旧显得中气十足的很,不愧是盛家之內一向的定海神针。
“想来应当是为了这林娘子的事宜。”
盛紘並未遮遮掩掩,反而主动將这层窗户纸捅破,事情全数告知。
盛老太太轻哼一声,面色间也有些阴沉。
昔日老太太可就是宠妾灭妻的受害者,今时今日,再见得此等光景,心里面又岂能痛快了去?
也就是盛紘並非是其亲子,否则却是早就大棍伺候了。
不是血脉之人,这言行举止终究会多上几分思量考虑的,尤其是盛老太太这般的人,还有在盛家这等的处境。
盛老太太轻哼了一声,面色间依旧有些不悦地道:“你这位通判大人,却是也实打实地坦然了一回,倒也是难得。
只不过,若是这家宅之事,自有大娘子前去操持。
今日寻你前来,为的却是整个盛家之事。
这些事宜,今日我这老婆子便也只说一遍。
通判大人能听得进去最好,听不进去,却也是无可奈何。”
“宠妾灭妻,在本朝非是好的官声。早年,你父亲便在此事上栽了不少跟头。如今,却未曾想此事也落在了你的身上。”
盛老太太语气稍停,却是在整理著胸中腹稿,准备在思索著以如何婉转的语气言明著此事之中的利弊清楚。
可便在此时,盛紘却忽然抬头,轻描淡写的言语落下,让眼前的盛老太太那满腹的良言顿时停住。
“还望母亲知晓,孩儿已是知错,往后此般事宜,孩儿绝不会再犯。
掌家权柄,孩儿已在昨夜便也亲言,要交付大娘子。
今日归家,便是专门为了处理此事。
说来孩儿也不怕母亲笑话,方才却是在这府衙之內,连知州大人也同样呵斥了几句。日后孩儿若是在一时不察,继续做了错事,还请母亲多多教诲,孩儿感激不尽。”
“母亲虽不是孩儿生母,可却自幼庇护孩儿,一直到今时今日。
无论孩儿年幼时的学识,还是这婚姻嫁娶,皆然都是母亲一手操办,亲力亲为。
世人皆言,生恩不如养恩。
往日孩儿只醉心於官事,却是有些疏忽了母亲。
孩儿日后定多多协同大娘子,还有盛家的小辈,多多来母亲这地方,好让母亲颐养天年,尽心高乐。”
这一刻,盛紘这般发自肺腑之言,却是让面前的盛老太太听了,素来见惯了大风大雨的她,此刻面对眼前这般光景,心头亦是不由得大为一震。
她这自幼养大的孩儿,入了官场后数年以来,究竟是个什么品性,盛老太太自认心头还是瞭然。
可方才这般,盛老太太却实在是看不清了。
思索许久,才是继续沉重般道:“你自是盛家之內的主君,亦是这扬州城內的通判大人,又岂会轻易犯错?只指望日后我这老婆子说话你能听得进去,最好。”
盛紘看得出来,盛老太太心中还是將信將疑,不过却也可以理解。
一时之变,又怎能及得上数年以来的根深蒂固?
这固定的印象,想要转变本身就是极难。
不过盛紘倒也不怕,都在同一个屋檐下,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待到盛家的家宅之事往后越发和睦承平,便是连这清流盛家之名,也是会再度一点点的拔高。
所谓做事,先做人。
而此世,若盛老太太再发变故,他盛紘定会为人子之责全力以赴,决不再有半分推託。
便是涉及官位又如何?
为官一道,何惧起伏?
三起三落,古往今来,也不过常事而已。
……
离了寿安堂时,盛紘心头却忽然再浮现出一个念想来。
若是来日到了汴梁,他位极人臣,封官作宰,或许也可牵线搭桥,使得盛老太太这位母亲同勇毅侯府继续重续前缘。
虽说到了盛老太太当下的这般年纪,昔日勇毅侯府中同她有过相交之人恐早已不多,但人终归也还是要有这么一个念想,要有这么一份落叶归根的联繫的。
盛老太太昔年为盛家所作的一切。
他盛紘,待到来日若有能力了,自然也要一点一点地偿还。
这是盛家欠了她的。
……
次日,天微微阴沉。
盛家数个宅院之內,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一眾下人们议论纷纷。
“主君平日那可是最为宠爱林棲阁內那位林娘子的,可知晓,为何此次却是大发雷霆,连同林娘子的那掌家权柄也一同夺了去吗?”
“还不是宠妾灭妻一事,在这扬州城內,其他几位官员家的人也都听说了的。外面的人还说此事影响官声,若是一个不好,甚至也极有可能会妨碍主君升迁一事。”
“怪不得,怪不得。”
下人们个个恍然大悟。
一阵脚步声徐徐传来,下人们顿时闭嘴如鸟兽状,四散开来,接连快速做著院內杂事。
冬荣跟隨在盛紘身边,未见主君发话,他也不好插手此事,隨即便也连忙给马车套上骡子,让盛紘能儘快的前去府衙办公。
到了府衙之处,盛紘抵达他所在的房间。
整个府衙之內,知州最大,接下来便也就轮到他这个通判。
通判一职,乃是副使。
若论各州之处,若有大州数者,通判之官或有两人,而扬州之地,便就只有盛紘独独一人。
因此房间內除他之外,还有人为他打下手,以此处理税赋、农田、水利,还有各种徭役。
盛紘坐到原位。
按照著记忆之中,朝此刻房间內的另外两人看去。
一人乃是判官钱忠和,在这扬州府衙之处的资歷比他都还要大,算得上实打实的老官僚。
可惜往日最爱贪些小便宜,所以时常被他敲打。
还有另外一人推官孙德昭,乃是负责刑狱案件的老手,可惜性格有些迂腐,所以长年累月,官职都得不到升迁。
在他身边的左膀右臂还有两人,不过这两人如今却是在外负责具体事务。
虽说是在扬州府衙,可一般的案件倒也不用他盛紘还有一应下属前去处理,所以平日大多数时候倒也还算清閒。
“大人,这是下官昨日刚得的龙井,茶叶还算不错,请大人品鑑一二。”
钱忠和面目周正,天庭有方,此时戴著个方帽,凑了过来,手里还端著那一套茶具,边上也还有著些许的其他吃食。
左右既然无事,盛紘便陪他一起清閒。
只是稍一坐下,钱忠和便也提及了当下在这府衙之处人人都关注的大事。
“此番升迁一事,想必这一掌之数定有大人您的一席之地。”
“大人自上任通判一职以来,在府衙之处作为,那眾人可是有目共睹,尤其是这税赋,比之往年也都是稍有上升。”
“单单这么一下,大人您升迁一事,希望可是极大。”
钱忠和说的都是盛紘爱听的话。
可惜事情不是这么论的。
所谓升迁,首先要看那汴梁城中中书省目前缺了个什么差,隨后才会在其他各州呈上来的具体名录之內选取。
其一看得是品级,其二看得是对考,隨后还有那评级。
唯有三项全都合適,这才有了升迁的三成把握。
毕竟像这种上级考核,从某一种角度而言,其实已然算得上是破格提拔。
这种概率本就小之又小。
而在这大宋年间,大多数的官员真正的升迁方式跟后世並无太大区別,熬的就是资歷。
地方官三年或者两年半为一任,任满便有机会可以调转。
而眼下盛紘这扬州通判调过来都还不足三载,此前在那灵州之处,先担任县尉,后又升县令,再加上侥倖得了一些成绩,这才幸运地被分到了扬州做通判一职。
所以这升官一途,向来一品一个天地,更莫谈在这大小官职,职务和具体负责的事务往往很多时候那也是有著极大的差別。
也就是所谓的含权量一词。
“不过尽力而已。”
盛紘喝了一口泡好的清茶,茶色淡绿,品到其间虽有些稍苦的茶腥味,但味道也是不错。
可见面前的钱忠和这么些年的业余爱好还是有些长进的。
“大人还真是谦虚。”
钱忠和继续夸讚。
“老孙要不要一起喝喝茶?这两日正处上计,可是最为清閒无事。”
钱忠和邀请著孙德昭。
他们二人在这府衙之处都是老一辈的人了,对於什么升迁早不指望。
只不过两人行事方式还是有著较大区別。
钱忠和更通官场上的人情世故,孙德昭则更是重於实务。
在这官场之上,可谓各自都有著一技之长,如此才能明哲保身,安安稳稳过著这官位的体面日子。
还有幸好。
遍观各朝,大宋的官员俸禄可谓是最高的了,可以称得上一句高薪养廉。
虽然如此,还有著不少贪墨之人,但好歹像孙德昭这样的官员不至於落得一个连寻常小商贾都不如的下场去。
千里做官只为求財,不为求財也不至於吃苦。
孙德昭头也不抬,继续埋在那案桌上的一应卷宗之內,嘴里面啃著带著芝麻的白饼,咕噥般的说道:“来杯清茶便好。你知道的,我这人一向閒不住。”
钱忠和耸了耸肩,隨即照办。
盛紘看著属下之间的这般和睦相处,嘴角噙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来。
起码,在这府衙之处。
他担任这扬州通判的班子还是很良性化的,不至於为他升官一事拖后腿。
刚將泡好的热茶放在孙德昭这老傢伙探手可取的空桌上。
钱忠和不免的皱起眉来,看著那窗外,此刻正一脸火急火燎快步奔来的年轻小进士赵明之,心里面不知为何忽然间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好啦,不好啦!通判大人。”
“漕运以东,那靠码头处又有大量的货物搁浅了。听说这一次大头可还都是白家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