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扬州城盐商大户。
自宋之前,盐铁乃是官营,民间私盐乃是重罪。
当地县衙、府衙,自会派衙役前去缉拿审问。
可宋时经济发达,所以民间商人活动越发频繁,到了当下可用盐钞或盐引购买贩盐资格,而白家便是以此起家。
虽並非单单贩盐这一项业务,但白家盐庄在这扬州城的大名,还有几乎每年所上交的赋税,一向可都是这府衙之內的大头,所以对其特別重视。
所谓官商,官要政绩,商要名利,自然和气生財,方为上上之策。
如今白老太爷可谓还在,所以白家依旧以他为主。
“白家的船?”
钱忠和眯起眼来,饱满的天庭处微微绷紧,抚著下腮,低声分析般道:“眼下已是秋尾,將要入冬时节,白家当下大船贩盐,想必定也是准备赚一笔大的。”
“只是未曾想,白家的船工往日经验充足,今日怎会犯了这种低级错误?”
钱忠和对於地方事务甚为熟悉,而漕运浅滩之处,淤泥沉积,时不时便有船只搁浅,那也是一直都有的常识。
扬州歷任官员有心解决,可到头来,不过也只是临时挖掘將其疏通。
可浅滩处本就海位较浅,时日一长,便有新的淤泥再沉,所以向来可治標不可治本,所以此等问题才会遗留到今时今日。
“或许不是白家长房的船。”
捧著热茶细细啜饮的孙德昭,带著些老茧的手掌感受著那茶杯的细温,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钱忠和心头一动,这才连忙向盛紘看去。
“通判大人。”
盛紘摆了摆手,嘴角噙笑,面目间一片平静:“走,前去看看!”
……
扬州城郊西北侧,第四处码头。
此地向来只搬运轻量货物,所以平日亦有著大量船只靠拢。
浅滩处的淤泥深陷海味,所以並不会同这种船只相缠,所以也是许久未曾有这搁浅一事了。
而白家贩盐的船向来都是大船,到了这海味深下和淤泥相撞,紧接著无法移动,便也是情理之中。
只不过今日。
隨著这白家船只深陷,將里面的淤泥裹动,淤泥上升翻腾间,却也是將周遭其他的小船也给拦截搁浅在了这码头周围,偏偏便是连最长的码头长板,还差了一大截。
所以一眾搬运的货工,还有在这船上的船工,一时便也只有干瞪著眼瞧的份。
虽也可將货物从这浅滩处以人力搬运上码头,可一旦进入水渍,货物的价值必將大打折扣,不是大多数人能够承担得起。
便是白家。
他们贩的盐,若是入水,想要將其再精炼蒸出,这其中所耗费的人力、物力、財力也同样不是一个小数字的。
当盛紘带著钱忠和,还有身为签判、主要帮他分摊公务的赵明之,赶到这第四处码头之际,那些商贾,还有一应的船工,顿显露出激动心情。
“通判大人可算来了!”
“烦请通判大人儘快处置,若是待到天色將黑,怕这耽搁的时辰可便更多了。”
“烦劳通判大人了。”
多数的商贾还有船工,包括著码头的漕帮以及货工之人,態度恭敬,神情尊崇,无人敢得罪他们这一行官绅半分。
可一阵急切的催促声,突兀响起,隨同而来的还有这白家三房和二房的两位老爷。
竟还真被他孙德昭给猜中了。
“通判大人还是快快做事!眼下这天色阴沉,阵阵阴风,若是稍后再下一场大雨,这些货物便是有遮拦布遮挡,怕也是会因此损耗上不少的。”
“粗盐倒也罢了,更別提那些更加紧俏的细盐了。”
出声之人是三房的老爷,方才也是他一脸著急地催促道。
白家二房的老爷恭恭敬敬向盛紘作揖行礼,一拜过后,却是连连抱歉开口:“通判大人,实在对不住。
我这三弟太过心急,这船上的货物可事关我白家这下半载的银钱流通,所以还望通判大人能够多多体谅些来。”
“三弟,还不快快对通判大人道歉。”
白家二房的当著盛紘的面瞪了一眼那三房的,紧接著更是狠狠呵斥一番。
白家三房的撇了撇嘴,脸上写著不情不愿,但还是听话,乖乖到盛紘跟前深深一拜。
“还望通判大人原谅则个。方才实在是心忧这些货物,所以才一时言语不当。来日定会亲自登门,赔礼谢罪的。”
“还请通判大人儘快派一应河工疏通淤泥,小人在此谢过大老爷了。”
白家三房的声音哽咽,透著委屈,那股劲让这码头处的不少人瞧见了心头戚戚,大多都能理解下来。
可这一幕落在盛紘眼里,他心头却是不免的一笑。
白家二房的、三房的这两位老爷,却是在他眼前登台唱戏,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不得不说演技还挺精湛,配合得还算嫻熟,但终究还是差了那么几分。
若是光明正大,仔细言明这天时,还有其船上货物利弊,盛紘担任这扬州通判之职,坐其位,负其责,自然会乐意帮忙,本身便就是他的分內之事。
更何况当下可处在升迁之时,他又岂会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
可偏偏,非要这般自作聪明。
怪不得日后会做出那般吃大房绝户之事,惹人发笑。
好好的一个扬州白家,最终却是落得整个扬州城的大笑话,理当如此。
“放肆!通判大人所言所行,定有深意,白家的两位还是速速回船上去。这疏通淤泥一事,还是不必两位做生意的商贾操心了。”
钱忠和面无表情沉声喝道。
士、农、工、商,四民之末。
白家这样的大商贾,可不是百姓农户可比,但在担任著扬州通判还有判官之职的他钱忠和面前,却是依旧不够格。
“是是是!!!”
白家二房的忙低头,连连应声说道。
三房的可不乐意。
他们白家在这扬州城內,平日交往官吏数目可是不少,什么时候被人这般欺辱过?
白家二房的来不及阻拦,便见三房冷笑一声说道:“那不知两位大人需要多少时辰?稍后这天降甘霖,损了货物,又该算谁的?”
这些白家的人,给脸不要脸。
钱忠和正准备继续呵斥,却见盛紘面无表情,从这白家二房、三房的两人面前直接掠过,却是將他们给直接无视了个乾净。
“半日,疏通这码头浅滩处的淤泥。诸位可以先散开,除了船工把持船只,旁的人都须先到码头处,不可再在漕河之內。”
盛紘对著其他船家商贾直接吩咐。
旁的人可不敢如同白家敢跟他这官对上,旋即个个便乖乖遵命行事。
只是大多数人也不愿轻易得罪白家,所以眾人一时间鸦雀无声,却是只能用行动来配合,代表著他们对於府衙的態度。
白家三房的双手抱臂,则是继续冷笑般道:“寻常疏通淤泥,便是这码头浅滩处的,至少也都需要足足一日。通判大人可还真是好大的口气。”
“三弟!”
白家二房的一个恼怒目光看去,三房的这才是撇了撇嘴,到此为止。
但看他那脸色,明显不服。
“大人,这区区半日……”
钱忠和眉头紧皱,凑了过来,表情看上去有些不太好看。
虽说那白家三房的態度恶劣,可话糙理不糙,半日时间可实在不太足够。
殊不知,盛紘却早已將时辰给算好了的。
盛紘招了招手,赵明之立刻小快步跑来,隨时等候著他的吩咐。
“赵签判!”
“劳烦派人將这淤泥积沉最严重的河段隔绝,用装土的草袋,还有竹笼、填石等物,堆筑简易围堰即可,高度需高於此刻水位一到二尺,务必確保截流后外水不会再继续渗入。”
“若时间充足,可在这围堰之外侧再打木桩,以此加固。”
这般疏通淤泥之事,盛紘在记忆之中经验充足,所以当下一道道命令迅速落实。
赵明之率领著周围所率领过来的河工迅速下水,裤腰带绑在盘肩,紧接著便有那货工搭手加入,甚至还有不少的船工搬运那些草袋、竹笼、填石。
这些基本的苦力活,他们一个个的也能做到。
清除淤泥,往日的流程本就是先截流,隨后再人工挖掘,將船附近的淤泥全数挖去,隨后等到在外水渗入,届时船只自然能够再度浮动,以此在这漕运河內继续航行。
这也算得上是老生常谈。
“二哥,见了没?这位通判大人也不过如此嘛。半日,无非也就是放些大话,譁眾取宠而已。”
白家三房的一声发笑。
“你方才过於衝动了。得罪了这位盛通判,对於你我两房不是件好事。”
白家二房的更显冷静些。
三房的却依旧没將其太过放在心上,还是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样:“那又如何?一个小小的通判,要知道便是连知州大人见了老太爷,那也是要给上几分薄面的。”
“我们白家可是这扬州城的缴税大户的。他们这些为官的,可最是需要政绩,更別提眼下可是升迁之时。”
“和我白家闹翻了,这位盛通判还想去汴梁?那才是白日做梦。”
白家三房的倒也並非一味鲁莽,还是有些脑子的。
可即便如此,二房的却也依旧並不认为和这些当官的作对是什么好事。
白家长房无子嗣,虽有些女子,可终归外嫁,不可继承大事,所以二房的却是早已將整个白家当作了自身產业。
日后继承了白家的所有盐庄生意,少不得要和这些本地官员打交道。
而这些本地官员多为一个圈子,得罪了一人,便是基本將所有人全数得罪了去。
今日因,明日果,此事以后怕是难以善了。
“老钱,寻上一木匠,將此物打出,隨后待河道截流完,便以此物拦水,快速抽水,可省些时辰。”
盛紘將方才画出的“戽斗”图纸交到钱忠和的手里。
戽斗这一工具,明確记载始於元,乃是一种用柳条或竹木製成的斗状提水工具,两侧系有长绳。
一般状况是用来灌溉田地,但较高水位也可用来抽水。
对於当下这般情景,淤泥这一步骤,能够大大提高效率。
“是,大人。”
见到戽斗此物的那一刻,精通这地方事务的钱忠和瞬间瞭然。
虽心中有较多疑惑,但当下还是事务为重,所以便马不停蹄,立刻去办。
戽斗此物製作简单,足够人数下,不到盏茶功夫便能將其做完,更何况还是有盛紘这个通判大人亲自下令。
在这第四码头处附近的木匠,还有一定的人手,自该全力以赴,通通帮忙。
盏茶工夫后,戽斗早已被送到了这第四码头处,面前的河段也刚刚截流完成。
盛紘简单说明了下戽斗的操作方式,本就急於上手,更何况对於这一应河工民夫而言,像这种农具,那可谓是上手极佳,极为嫻熟。
不仅迅速掌握,而且其熟练度也是蹭蹭蹭的往上升。
截流的河段处,一部分人已用戽斗下水,另外一部分人则继续在盛紘的吩咐下再筑围堤。
不过这一次,却是將此前的河道分成了若干的小段,每段独立抽水,这般所带来的效果会更加明显。
……
约摸过了將近半个时辰,这第四码头处河段处便已然开始了流水线一般的工作。
在围堰內,根据地形的高低,已然划分出了两三个小分区。
最低挖出的水,先由第一组民夫用戽斗掏入稍高的第二个小分区,第二组再將其掏入更高的第三个小分区,最终由高处將水排出围堰之外。
而每一阶梯的扬程不过一丈两尺,所以河工们不费太大力气,多人配合的效率自是远高於单级將水抽高数尺。
就好比接力赛跑,每个人只跑一小段,可比一个人全程跑得快,而且也要轻鬆得多。
看著眼前这般世景,虽说河床都还未曾暴露,可这排水的速度却是远超以往。
周围的一应货工,还有漕帮,包括那些船家、商贾之人,可全都看傻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