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他们抵达了神圣罗慕路斯帝国。
这片土地曾经是旧世界最强盛的帝国——它的法典至今仍是旧大陆所有君主国法律体系的基石,它的建筑风格在数百年间影响著从旧大陆到新大陆的每一座城市,它留下的文字和文物至今仍是皇家科学院那些考古学家的毕生研究课题。
但它的文明早已在数千年前就隨著诸神时代的结束而衰落。
现在它只是一个军事贵族联盟,由七个选帝侯共同推举皇帝,名义上统一,內部却各怀心思。
而与罗斯帝国之间持续多年的战爭,已经將它的国力消耗得所剩无几。
巡洋舰驶入的是一座名为斯托卡纳的港口城市,位於罗慕路斯帝国东北角,距罗斯边境不到两百公里。
当珀菲科特从舰桥上望出去时,看到的第一眼让她稍微鬆了一口气,第二眼则让她嘴唇抿紧。
港口是封闭的。
码头外至少拉了三道隔离带,最外面一道是铁丝网。
穿著全套防护服——从头到脚都被厚实的帆布和皮革包裹——的检疫员正在隔离区入口处对每一个进入港口的人进行体温测量和皮肤检查。
更远处的码头上,珀菲科特看到一整栋被徵用的仓库正在往外冒著蒸汽。那是消毒站。
罗慕路斯人至少认真在对待这件事。
但当她下船走进港口检疫站之后,那种鬆了一口气的心情很快就消失了。
检疫站的负责人是一位留著灰色络腮鬍的老军医,他对珀菲科特非常客气,甚至主动带她参观了整个港口的防疫设施。
他给她看了他们如何在隔离区里处理从罗斯方向撤下来的伤员,如何用醋和石灰水对衣物进行浸泡消毒,如何用烙铁为那些被咬伤的士兵灼烧伤口止血。
“烙铁。”珀菲科特站在那间处理室门口,看著一名军医將烧红的铁条从炉子里抽出来。
“这是最可靠的方法,”老军医解释道,语气里带著一种属於老派军人的篤定,“高温可以烧死任何不乾净的东西。”
“止血確实可以,但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对器械和环境的消毒?”珀菲科特转过身看著他,“被感染者接触过的床单、手术器械、甚至这间处理室的地面——这些都可能残留感染源。”
老军医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们只能用热水和肥皂清洗器械,地面用醋水拖过。再多的,我们也做不到了。
物资从开战以来就一直短缺,前线优先分配,我们后方只能凑合。”
珀菲科特沉默了几秒,然后从隨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撕下一页纸,用隨身携带的铅笔在上面快速写了几行字。
她將那张纸递给老军医:“这是双氧水的配製方法,原料在任何一个炼金工坊都能找到。用它来擦拭器械和地面,效果比醋水好得多。
另外,如果有高度酒精——至少提纯到75%的酒精——也可以用来浸泡器械,高度酒精的清洁效果也很好。”
老军医接过那张纸,低头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著她,眼神里带著一种混合了感激与困惑的表情。
他似乎想问为什么一个维克托亚贵族小姐会对消毒这种事知道得这么详细,但最终他只是將那张纸小心折好,放进了自己胸前的口袋里。
“谢谢您,小姐。”他说,“我会照办的。”
珀菲科特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在走出检疫站之后,打开笔记本,在刚才的记录下面又添了一行:罗慕路斯港口检疫——有隔离意识,有基本防护规程,但消毒手段原始;无標准化感染控制流程;未对环境和器械採取有效消毒措施,存在系统性隱患。
当天傍晚,她正准备返回巡洋舰时,港口检疫站的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爭执声。
她转过头去,看到检疫员正在拦住一个人——一个穿著罗慕路斯帝国军装、身材挺拔的年轻军官。
他身后跟著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每个人都穿著深灰色的鎧甲,胸甲上刻著罗慕路斯鹰徽。
“我是帝国第七骑兵师的少校,我有紧急军务需要前往北方前线。我的通行文件在这里。”年轻军官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我不管你的军衔有多高,这里所有人出港都必须先通过检疫。”检疫员寸步不让。
珀菲科特在远处观察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到他身后的那些骑士身上。
她的目光在他们灰甲上刻著的徽章上停顿了片刻。那不是一个普通骑兵师该有的纹章。
那是一枚鹰爪抓著闪电的图案,四周环绕著橡叶花环。
她在皇家科学院的考古学档案里见过这个徽记。
这是一个相当古老的家族纹章,如果要追溯其歷史,至少可以上溯到神话时代末期——那个家族曾经出过不止一位选帝侯。
在神圣罗慕路斯,这种出身意味著他的一句话,比一个普通少校的一个师更有分量。
她走了过去。
“少校阁下,如果您要去北方前线,我们可以捎您一程。我们是维克托亚帝国探险队,目的地是罗斯帝国圣彼得罗斯附近——离前线不远。”
年轻军官转过身来。
珀菲科特这才看清他的脸——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金髮,面容线条硬朗,眼窝深处带著一种老兵才有的疲惫。
“维克托亚人?”他上下打量了珀菲科特一眼,目光在她胸口的皇家特许炼金术士徽章上停了一下,“你们要去罗斯,就为了调查枯萎病?”
“是的。”
年轻军官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愉快,只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终於找到出路的释然。
“我父亲是北方军团的指挥官,”他说,“上个月他从前线给我写信,说罗斯人在战场上使用的东西已经不再是任何已知的武器。他把那东西叫做『不死的士兵』。
我给他回了三封信,没有收到任何回復。
前天我终於收到电报——他的军团在边境被包围了整整两周,损失超过三分之一。已经压不住了。我必须去找他。”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看著珀菲科特的眼睛。
“我叫路德维格·冯·奥伯斯坦。如果你能把我带到前线,我和我的骑士愿意跟你一起去调查。”
珀菲科特看了他和他身后的骑士几秒,然后伸出手。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