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站被烧成了一片白地。
这是真正的白地——不是那种还有残垣断壁的废墟,而是从上到下全部烧尽之后留下的白色灰烬。
木製的房屋结构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几根烧得发白的石柱孤零零地立在灰烬里。
石头砌成的围墙被高温灼烧得炸裂开来,墙面上到处都是放射状的裂纹。
地面上覆盖著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灰烬,被风吹得起了一层细细的褶皱,像是一张铺在洼地底部的裹尸布。
在那些灰烬中间,到处都是尸体。
准確地说,是焦黑的骨骸。
有的大张著下頜骨,颅腔內积满灰烬,像是临死前还在无声地嘶喊。
有的蜷缩成一团,烧焦的肋骨彼此交错,灰白色的脊椎一节一节嵌在焦黑的肩胛骨之间。
还有的只剩下一只手——一根烧得发黑的手臂骨从灰烬中直直地伸出来,指骨几乎全部碎裂散落,只剩下食指还直指著天空,像是在拼命往上爬的时候被瞬间烧成了灰。
空气中那种焦臭味在这里浓得几乎令人窒息。连旗队长这样的老牌超凡者都明显绷紧了下頜。
珀菲科特站在洼地边缘,没有急著下去。她的目光从一具骨骸扫到另一具,每一具都仔细看过。
她在心里数著——从骨骸的分布位置来看,这些人不是被烧死在房子里的,而是死在空地上。
大部分骨骸都集中在哨站中央那片原本应该是操场的区域,还有一部分堆叠在哨站唯一的大门口。
他们是在逃离哨站。然后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珀菲科特抬起手,示意其他人留在原地,自己带著旗队长和切尔佐夫走下洼地。
她蹲在其中一具骨骸旁边,用匕首的刀背轻轻拨开骨骸上的灰烬。
焦黑的骨头上没有任何齿痕——不是被吃掉的,是被烧死的。但让她的手指停在骨骸颈骨旁边的是另一件事:颈椎第三节到第四节之间,有一道很细很直的切痕。不是野兽咬的。是剑。
她又翻了旁边几具骨骸,每一具都如出一辙。
尸体的胸椎与胸骨上都留有剑刃穿胸的穿刺痕跡,显然是被利刃刺穿胸腔后砍断颈椎。
他们身下的灰白色地面被某种液体浸透之后又烧乾了,呈现出不同於木灰的焦黑色晶状结痂,那是血。
切尔佐夫在她身侧蹲下,目光扫过那些骨骸,低声说了一句罗斯语。
珀菲科特转头看他,发现老人正对著其中一具蜷缩的骨骸沉默——那具骨骸比其他骨骸小得多,肋骨还没完全闭合。
是个孩子。
他用手指极轻地拂去那具小骨骸上方的灰烬,然后在胸口画了一个很短的符號。
“他们是在被感染之前处决的。”珀菲科特站起身,將匕首插回腰间的鞘里,声音不带任何情绪波动,“有人在他们变成感染者之前杀死了所有人,然后放火烧了这里。
有些尸体活了过来,才造成了现在这样的景象,这应该是罗斯的军队做的,我们接到过命令,必要的时候给予被感染者仁慈,儘量让他们以人的身份死去。”
珀菲科特没有接这句话。
她在废墟中走了几圈,让旗队长组织人手把那些骨骸搬到一起,辨认骸骨的身份和损伤方式。
最终结论比大火更令人不安:整个哨站几乎是在血洗的同时被焚毁,没有感染痕跡,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指路的活口。
切尔佐夫站在那具小骨骸前多停了几息,然后把它搬到其他骨骸旁边,转身先一步走出洼地。
他经过珀菲科特身边时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摇了一下头。
珀菲科特在洼地边缘又站了片刻,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白色的灰烬地,然后转身走向驛道。
他们没有在这里过夜,而是在天色彻底黑透之前赶回了主驛道,在距离普列德尔申斯克区还有大约两里地的一处废弃农舍里扎了营。
这一夜所有人都睡得很浅,岗哨轮换比前一晚多了一倍,但没有人抱怨。
第二天清晨,他们终於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珀菲科特站在驛道的尽头,看著眼前这片已经化为废墟的城区,沉默了很久。
普列德尔申斯克区不是她想像中的样子。
在切尔佐夫的描述里,这里是圣彼得罗斯北部最大的城区之一,有著密集的居民楼、一座规模庞大的医院、好几所学校,以及一片在整个罗斯帝国都排得上號的工业区。
但此刻展现在她眼前的,只有一片绵延不绝、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废墟。
大部分建筑物的屋顶已经坍塌,只剩下焦黑的木樑斜插在砖石堆里,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肋骨从泥土中戳出来。
墙壁上到处都是烟燻的痕跡,有些墙面甚至被高温烧得发黑髮亮——那是砖头里的二氧化硅在极高温度下熔化又凝固之后形成的釉面。
街道被倒塌的建筑物碎块堵塞了大半,碎裂的铺路石板翘起来,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
街道两侧翻倒著几辆被烧毁的电车残骸,铁製车轮锈跡斑斑,车厢上的油漆已经被烧光,只剩下铁皮在冷风里微微颤动。
但最让珀菲科特沉默的不是废墟本身,而是感染者。
太多了。
从她站的位置望过去,仅仅眼前这条主街道上就至少能看到几十只。
它们有的站在街道中央,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尊被摆错了位置的雕塑;有的在倒塌的建筑物之间缓慢地游荡,脚步拖沓,肩膀不时撞在墙上,撞下一片片已经鬆脱的砖皮;还有的趴在废墟堆上,用残破的手指扒拉著碎石,不知道在找什么。
更远处的建筑物阴影里,她能隱约看到更多,它们层层叠叠堆在一起缓慢蠕动,整个人形轮廓在阴影里模糊成了一团深黑色的起伏的波浪。
成百上千。
这个数字不再是抽象的描述,而是她亲眼看到的现实。
珀菲科特放下望远镜,身后的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旗队长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握著剑柄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
路德维格站在她右侧,那双老兵的眼睛正在快速扫过每一栋建筑物、每一条街道、每一处废墟缺口,他在估算突入路线和撤退路线,但珀菲科特看得出来,他越估算,下頜就咬得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