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尔佐夫站在最前面。
这位老將军面对他的国家的首都,面对那些曾经是他部下、同胞、邻居的感染者,只是將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交叠在身前,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们不可能直接杀进去。”路德维格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就算我的骑士和你的骑士加起来,满打满算也不到四十个人。外面这些感染者一旦被惊动,涌过来的速度会比沼泽地里的快得多。我们会被困在废墟正中间。”
“偷偷潜入也不行。”切尔佐夫接上了他的话,“这一带的地形我熟悉。医院在城区最深处,从我们现在的位置过去,至少要穿过五条主街道和一片工业区的旧厂房。
那些倒塌的建筑物里有太多死角,你永远不知道转角后面藏著什么。”
珀菲科特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望远镜合上,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的探险队,然后开口:“军医、马车、所有非战斗人员留在这里。我需要一个防御阵地,能守多久守多久。
两名炼金术士跟我走,我需要他们协助採集样本。骑士各留一半——旗队长,你负责指挥留守的骑士守住这里,所有火药武器全部留给防御阵地,如果感染者朝你们涌过来,用排枪和炸药挡住它们。”
她转向路德维格:“其余骑士由奥伯斯坦少校带队,隨我突入。负责在我和炼金术士进行调查时挡住任何试图靠近的感染者。”
切尔佐夫不等她说完就往前走了一步:“我和我的老兵跟你们进去!这片城区的道路我比任何人都熟,要找医院的地下太平间,必须有熟悉內部结构的人带路。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我们的军服是罗斯军服。如果有倖存者躲在废墟里,看到我们也许会愿意出来。”
珀菲科特犹豫了一瞬。
切尔佐夫和他手下的罗斯老兵確实是最熟悉这片区域的人,没有他们带路,探险队就算衝进医院废墟也可能找不到太平间的入口。
而如果真有倖存者——她不能让这些倖存者因为看到维克托亚军服而选择继续躲著。
“可以。”她最后说,“但进去之后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任何人被感染,按规程处理。”
切尔佐夫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布兰德利斯小姐,”路德维格的声音很冷静,“就算我们儘量绕开感染者,一旦进入城区,迟早会遇到绕不开的情况。如果尸潮涌过来,我们这点人根本顶不住。”
珀菲科特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过身,走向马车。
那只用铁条加固过的大松木箱仍然安安静静地躺在车厢最底层,箱盖上烙著布兰德利斯家族的狼头徽章,扣锁上掛著的黄铜锁没有丝毫损坏。
珀菲科特蹲下身,从衣领里取出掛在脖子上的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锁簧弹开的声音很清脆,在废墟边缘这片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箱盖打开。
里面的零件在晨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
每一块甲片都用油纸单独包裹,按部位分类码放——腿甲、胸甲、臂甲、肩甲、头盔,每一块都標註了编號和组装顺序。
液压连杆摺叠得整整齐齐,用皮带束在一起。
在箱子最下层,蒸汽核心被单独放置在一个铅制衬里的隔舱里,周围填满了减震用的木丝。
链锯剑的剑身被拆成三截,刀刃部分用浸了油的麻布层层包裹。
珀菲科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贝法。过来。”
炼金女僕从她身后无声地走上前来,站在箱子旁边。
珀菲科特从箱子里取出第一块胸甲组件,开始组装。
她的动作极快。
每一块甲片在她手里就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精准地滑入预定的卡槽,液压连杆被她用手指一推便嵌入关节轴的凹槽里。
她不需要看图纸——这套蒸汽骑士甲冑的每一个零件都是她亲手设计、亲手打造的,她对它的熟悉程度超过对自己衣柜里任何一件衣服的熟悉程度。
胸甲组装完毕。
臂甲组装完毕。
肩甲组装完毕。
蒸汽核心被她从铅衬隔舱里取出来,双手托著嵌入背甲中央的动力槽,顺时针旋转四十五度,卡入锁定位。
清脆的金属锁止声次第响起。
链锯剑的三截剑身被她依次旋紧,剑柄內部的传动齿轮与蒸汽管道准確咬合。
装配全程用了不到一刻钟。
当珀菲科特將最后一截链锯剑的锯条卡入剑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將链锯剑平放在蒸汽骑士甲冑的臂甲卡槽上时,站在数十步外的路德维格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切尔佐夫那双看惯了罗斯帝国最精良军械的老眼,此刻也微微睁大了。
他不是没见过战爭机器——罗斯帝国也有蒸汽驱动的攻城器械和重型火炮,但那些都是需要马拉人推的大型装备。
而眼前这台甲冑,它是穿在人身上的。
它的每一个关节都贴合人体的自然活动范围,液压连杆的布局精確得像是从穿戴者身上长出来的第二层肌肉纤维。
这不是战爭机器,这是一件会让战爭这个词汇被重新定义的作品。
珀菲科特退后一步,对贝法下了命令:“进去。”
贝法踩上箱子边缘,进入蒸汽骑士甲冑的敞开式背甲,將双臂伸入臂甲內部的操作套筒。
珀菲科特绕到她身后,將她与甲冑的传导接口逐一对接——贝法是炼金人偶,她的差分机大脑可以直接与蒸汽骑士的控制系统连接,不需要像人类穿戴者那样通过体感反馈来学习操控。
对於贝法来说,这套甲冑就是她的另一具身体。
最后一个接口对接完毕的瞬间,蒸汽核心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炉膛里压实的无烟煤块被点火装置引燃,热量在几个呼吸间攀升到工作温度,重水在密闭管路中迅速汽化,高压蒸汽沿著铜製管道注入四肢关节的液压连杆。
甲冑表面原本冷冽的金属光泽被蒸汽核心运转时的微光染上一层淡淡的橙红,紧接著从各处泄压阀排出的微量废蒸汽开始在肩甲后方的排气格柵里涌动,在冷空气中凝成一道道细密的白雾,贴著甲冑表面缓缓流淌,像是巨兽在呼吸。
贝法抬起一只手,握拳,鬆开。
甲冑的手指跟隨她的动作,每一根指节都流畅得像是真人的手指。
液压连杆的响应延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珀菲科特往后退出几步,转过身,面对著整支探险队。
“这是蒸汽骑士。”她说,“它会打开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