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无尽的炼金术知识。
她只扫了一眼就认出了它们的来源——在街道上,她藉助两块贤者之石碎片和全知之眼补完远古封印结构时,翠玉录曾將大量信息粗暴地塞进她的意识深处。
那时她没有余力去看那些信息到底是什么,只觉得大脑像被铁锤砸碎了一样疼。
现在她知道了——那是翠玉录中记载的炼金术知识,从物质转化的基础公式到高阶炼成阵的嵌套理论,从远古符文与现代炼金术的等价对照到精神力在炼金法阵中的最优传导路径,庞杂得足以填满一座图书馆。
刚才它们被毫无章法地灌进她的大脑,此刻它们正在被归类重组。
那些她在补完封印时仅凭直觉做出的判断,此刻被逐一拆解出背后的原理——为什么封印符文的节点间距必须与神孽的躯体轮廓精確对应,为什么外阵的砖石结构需要以特定的角度嵌入冻土才能承受神孽的撞击。
物质转化的能量路径被清晰地標註出来,与她操纵两块贤者之石碎片时积累的实践经验互相印证。
精神力传导与分配的知识则填上了她过去只能凭模糊感觉去摸索的空白——为什么同时驱动两块贤者之石碎片时精神力的消耗会急剧倍增,为什么仓促构建的外阵会在几次撞击之后就出现裂痕。
这些问题她在地面上只有直觉的答案,此刻每一个都得到了清晰的解答。
新的知识点被拆解、归类、与她已有的知识体系建立连接,然后安静地沉淀下来,成为她真正掌握的东西。
然后,翠玉录的本体发出了声音。
不是那种她在现实世界里已经习惯的文字浮现,而是一个真正的、直接在心灵深处响起的声音。
“第二页赋予你的能力,是推演。辨识让你看穿万物的本质,理解万物的结构,而推演——让你能够从已知推导未知,从当下预见未来。
你所推演出的补完封印结构,正是因为这项能力的觉醒才得以完成,虽然它当时尚未完全翻开。”
珀菲科特站在书页前,没有开口。
她记得自己在街道上补完远古封印时,全知之眼將那些残损的符文逐段標註出缺失的位置,然后在她脑海里推演出可以填补空缺的替代结构。
那不是她的炼金术造诣所能做到的事情——她当时以为是翠玉录在替她完成推导,但现在她明白了,那是翠玉录在將她尚未完全觉醒的能力提前激发。
“你所封印的东西,从来不是封印真正要镇压的存在。”翠玉录的声音继续响起,“那口深井底下封著的,可能是旧日诸神的尸体,也可能是被他们杀死的敌人。
它的真名和存在已被彻底抹去,连同它所属的时代一起沉入了世界底层。
但无论它是什么,它都早已挣脱了枷锁,离开了那口深井,不知去向。
你拼尽全力封印的神孽,只是它脱出时从本体剥离的一小片残骸,被祂遗留的怨恨所侵染后活化。
即便如此,以你现在的炼金术造诣,也只能將其暂时封印。
困住它的封印结构並不完整——你在仓促之间补完的符文已经足够精妙,但基础结构仍然建立在远古封印的残余力量之上,那部分力量正在衰变。
长则数年,短则数月,封印就会从內部瓦解。”
珀菲科特沉默了很久。
拼尽全力,两块贤者之石碎片同时驱动,翠玉录全知之眼超负荷运转,精神力被彻底抽乾,换来的只是暂时封印了一个早已离去的存在的残渣。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感到恐惧,还是该感到庆幸——恐惧的是真正的封印物至今下落不明,庆幸的是她面对的不是它的本体。
“如果它是被封印的敌人,”她问,“那封印它的那些神灵呢?”
“陨落了。旧日诸神早已全部陨落。杀死他们的不是敌人,不是时间,是他们彼此之间的罪孽。神孽之所以被称为神孽,正是因为它是诸神罪孽的具现。
那些被他们杀死、囚禁、背叛、遗忘的存在,在诸神死后化为怨恨,寄生於他们残留的尸骸与封印之中。
你在地窖中感受到的那股寒意,不是诅咒,是神灵临死前的绝望,被封印在井底几千年的绝望。”
珀菲科特將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望向混沌中那片无边无际的水面。
她的意识深处仍然能感到精神力耗尽的刺痛,但在心湖之中,推演的能力已经在她脑海里展开了第一组画面——封印结构的衰变曲线,神孽从內部瓦解封印的几种可能路径,以及她需要提前布置加固节点的精確位置。
“那我就趁它瓦解之前,把它重新封回去。”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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珀菲科特醒来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顛簸。
后背下面不是冻土也不是帐篷的帆布,而是一层叠了几折的毛毯,毛毯下面是硬邦邦的木板,木板隨著车轮碾过碎石路面不断震动,將每一次顛簸都沿著脊椎传上来。
头很疼,是那种精神力彻底耗尽之后特有的钝痛,像有人用棉花裹著铁锤在她的颅骨內侧一下一下地敲。
她没有马上睁眼,先动了动手指。
指尖蹭到的是粗羊毛毯子的绒面,右手手背上还残留著贤者之石碎片激活时留下的灼热感,但手掌已经恢復了正常的体温。
有人在她昏过去之后往她身上多盖了一条毯子,下巴蹭到毯子边缘时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菸草味,那是切尔佐夫身上常有的气味。
然后她听到了车轮碾过冻土路面的声音,靴底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还有风颳过马车帆布篷顶的声响。
这些声音交替著传进她耳朵里,不紧不慢,不像被追赶。
周围有人在走路,脚步不紧不慢,但一直在持续。
她睁开了眼睛。
视野上方是马车帆布篷顶上的一道陈旧水渍,从篷顶中央一直延伸到边缘的铁环扣上。
她眨了眨眼,將头往左侧偏了一点,看到了蒸汽骑士甲冑。
贝法仍然穿著那套甲冑,坐在马车另一侧,背靠著车厢侧板,姿势与待机模式完全一致,但甲冑背部的排气格柵没有丝毫蒸汽冒出,胸甲上那些凝固的黑色血污已经干透了,裂成一块一块不规则的硬壳。
蒸汽核心的运转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