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菲科特没有感到意外。
出发前她给蒸汽骑士装填的是经过炼金术压缩的高能无烟煤块,再怎么压缩也是煤,贝法的蒸汽核心在城区內推进时链锯剑每一剑都需要高压蒸汽驱动,转管机枪更是直接把蒸汽压力往上推,持续高强度作战,再加上撤离城区之后护送队伍又额外消耗了不少燃料。
现在它停机了。
她把头转回来,试图撑著身体坐起身,但手肘刚支起来,车厢里已经有人注意到了她的动静。
艾伦一直缩在车厢角落里,怀里抱著那只铅衬样本箱,脸上还带著一天一夜没睡的灰败,但当他看到珀菲科特睁开眼睛时,那双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迟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布兰德利斯小姐醒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高了半拍,隨即立刻收住,像是不確定这会不会打扰到她。
马车周围的脚步声顿时变了节奏。
切尔佐夫最先从马车前方绕过来,他那身破旧的罗斯军装袖口上沾著没擦乾净的黑色血污,脸上的胡茬比在沼泽地里时更密了。
看到珀菲科特睁著眼睛正试图坐起来,老將军的脚步明显快了半拍,走到马车旁边伸手扶了一把车厢边沿,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握了一下木板边缘,指节发白,然后鬆开了。
路德维格从马车后方走过来,他的灰甲上多了好几道新的划痕,左肩甲有一道裂纹从铆钉处一直延伸到边缘,还没来得及修。
他停在马车旁,看著珀菲科特,沉默了几秒之后用一种刻意压平了的语气开口,像是在掩盖某种不太习惯的情绪:“你昏了一天一夜。”
珀菲科特靠著车厢侧板坐稳,接过艾伦递来的水壶喝了一小口,然后抬眼看向路德维格:“现在我们在哪?”
莎贝尔从马车前方走了过来。
裁判官的法袍上沾著泥点和血跡,下摆裂了一道口子,圣言录仍然捧在她手里,但手指没有按在书页上,而是鬆弛地搭在封面边缘。
“在往南走的路上。你已经昏过去一天一夜。”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烟燻过,但语气仍然是那种裁判官特有的平静,“撤离城区之后没多久我们就被感染者追上了。贝法带著我们一连衝过了好几个感染者盘踞的镇子,直到蒸汽核心的燃料耗尽才停下。
现在我们已经出了城区范围,在旷野里。周围暂时没有感染者。”
珀菲科特点了下头,將自己昏过去之前的事情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
神孽、封印、翠玉录、第二页赋予的推演能力、在心湖深处与翠玉录本体的对话。
这些信息在脑海里沉静地排列著,没有被混乱的情绪打乱。
然后她开口了:“我在地窖里用全知之眼直视了神孽的封印本源。神孽不是这场灾难的源头。它只是真正封印物逃脱时从本体剥离下来的一片残渣。
那口深井里曾经封印著別的东西——可能是旧日诸神的尸体,也可能是被他们杀死的敌人。
它的真名和存在已经在太古时代被彻底抹去,但它早已挣脱封印,不知去向。”
马车周围安静了一瞬。
路德维格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珀菲科特注意到他肩膀上的旧伤绷带动了一下,那是他下意识握紧剑柄又鬆开的姿势。
莎贝尔將圣言录换到左手,右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很短的符號,嘴唇动了动,没有念出任何经文。
艾伦把怀里的铅衬箱抱得紧了紧,没有出声。
切尔佐夫最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沙哑:“一片残渣就差点毁掉整个探险队,那它的本体——”
路德维格没有让他把话问完:“你在地窖里看到的那个东西,本体有多大?”
“不確定。”珀菲科特说,“但封印的范围足以笼罩整座医院地下的古老岩层。封印结构有多个叠加层级,最深处还有已经崩解消失的嵌锁。它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逃走了。”
路德维格收回目光,看著马车前方那片灰濛濛的地平线。
他沉默的时间比珀菲科特预计的要长。
然后他转回头,语气重新变得平稳,没有再追问神孽本体的事。
“切尔佐夫中將,从这里往南穿过边境,需要经过罗斯军队的防区。”他將手从剑柄上移开,看向切尔佐夫,自然而然地把话题转到了行军上,“如果罗斯军队还没有彻底崩溃,我们需要一个能让他们放行的人。中將阁下,你在罗斯军中的资歷够不够让我们通过防线?”
切尔佐夫將双手交叠在身前,沉默了片刻。“如果罗斯军队还没有彻底崩盘,前线应该还守著边境的几个隘口和旧哨站。
我在军中的资歷不算浅,近卫第二军团的指挥官身份,放在平时足够让任何一个边境哨站开门。但——”
他停了一下,“前提是那些哨站还在运转。如果他们已经溃散了,那我们只能靠运气从废墟里穿过去。”
“如果他们还守著防线呢?”路德维格问。
切尔佐夫抬起头看著他,声音仍旧沉稳:“如果他们还守在防线上,那我这张老脸应该还有点用。让他们放一支探险队通过边境,不算过分的要求。
一支已经失去首都的败军,也不会想在这种地方多添麻烦。”
路德维格点了下头,转向珀菲科特,接著往下说:“穿过罗斯防线之后,就是神圣罗慕路斯的北方边境。我的父亲——奥伯斯坦选帝侯——正带著北方军团在那一带被围困。
我们在斯托卡纳港接到最后的消息是他的军团损失已超过三分之一,补给线被切断。但那是好几周前的消息。
现在他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我不確定。如果他还在,我需要和他匯合。”
他停了一下:“如果他还在,他是罗慕路斯的选帝侯。你要联合罗慕路斯应对这场灾难,我父亲是最合適的人选。如果那个东西的本体真的不知去向,它可能在任何地方出现。
我们不能等到它威胁到全人类的时候,才开始后悔没有团结起来。”
珀菲科特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车厢侧板上,將毯子往肩上拉了拉,思考片刻,然后开口道:“那就先穿过罗斯防线。如果中將阁下的面子能让我们顺利过关,我们直接往罗慕路斯北方边境走。
如果能找到你父亲,罗慕路斯会是我们第一个正式沟通的盟军。”
她將目光转向切尔佐夫。“中將阁下,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往罗斯防线走,最快的路线是哪条?”
切尔佐夫从胸甲內侧翻出一张摺叠得边缘已经起毛的地图,铺在马车边沿上,用手指在沼泽地南侧边界和北方丘陵之间划出了一条微微偏西的弧线。
他的手指很稳,在地图皱褶间穿梭,沿途註明了几处容易成为防线据点的旧隘口、早已乾涸的河道以及一段残存的旧驛道。
“走西北侧的旧驛道,穿过前面那片丘陵区,能绕开感染最密集的地带。这条路线会经过罗斯第九边境师的防区,如果他们还在。
第九边境师是我以前的属下,我曾经在那个师服役过。”
珀菲科特点了下头,將毯子重新裹紧了一些。
马车继续往前走著,车轮碾过冻土路面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著,没有人再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