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时,他们在一座废弃的农庄里停了下来。
与其说是农庄,不如说是一堆半塌的石墙和几根烧焦的房梁勉强撑起来的废墟。
主屋的屋顶塌了一半,瓦砾堆在墙角,被风吹进来的积雪在碎砖上积了薄薄一层。
穀仓彻底烧毁了,只剩下几根焦黑的立柱孤零零地戳在地基上。
唯一还能勉强遮风的地方是偏屋——一间原本可能是用来存放农具的石砌小屋,屋顶的木板虽然塌了几块,但整体结构还在,四堵墙都是石头垒的,只在前墙上开了一个没有门板的门洞。
旗队长带人在偏屋里清理出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用马车上的备用帆布把门洞遮住一半,又在屋內角落里用碎石垒了一道挡风墙。
帐篷只搭了一顶最大的,挤一挤能睡下所有队员,但珀菲科特让人把帐篷搭在了偏屋里面——双重遮蔽之下,即便点一盏小油灯,从外面也看不到任何光亮。
无烟灶挖在偏屋后墙外面,紧贴著石墙根。
罗斯老兵们对这种活计已经熟练得像呼吸一样,从挖灶膛到测试烟气扩散,用了不到半个钟头。
第一锅雪水烧开的时候,珀菲科特正坐在偏屋角落里,背靠著石墙,膝盖上摊著切尔佐夫那张起了毛的地图。
她已经能自己走路了。
从马车上下来时腿还有些发软,贝法伸手扶了她一把——蒸汽骑士甲冑已经彻底停机,但贝法本身的炼金人偶结构仍然能正常活动,只是没有蒸汽核心驱动的液压助力,她的力量输出恢復到了正常水准。
在珀菲科特的指点下,两名炼金术士打开了蒸汽骑士的外壳,让贝法从里面出来,女僕长依旧负责照顾珀菲科特。
珀菲科特扶著她的手臂走进偏屋,在墙角坐下来的那一刻,感觉自己的脊椎骨都在发出感激的嘆息。
她喝了半碗热水,吃了小半块泡软的乾麵包,然后让人把艾伦和另一名炼金术士叫了过来。
“我需要一台无线电发报机。”她开门见山,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速已经恢復了她平常的水平,“巡洋舰还停在北边的浅滩外等著接应我们。
如果我们继续按现在的路线往南走,离海岸线会越来越远。必须通知他们改变计划,撤到罗慕路斯的港口等我们匯合。”
艾伦和另一名炼金术士对视了一眼。
另一名炼金术士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叫莫里斯,在朗顿实验室里负责设备维护,对各种实验器材的结构了如指掌。
他皱著眉头想了想,然后开口:“发报机的核心部件是振盪器和电源。电源可以用手摇发电机解决——我们马车上有一台备用的手摇发电机,本来是给可携式实验设备供电的,功率不大,但驱动一台简易发报机应该够用。
振盪器比较麻烦,我们没有现成的。”
“用我的实验箱里的东西能拼出来吗?”珀菲科特问。
艾伦已经翻开自己的工具箱在清点零件了。
他一边翻检一边念叨著需要的东西:“振盪器可以用火花隙——两块铜片加一个可调间隙就能產生高频脉衝,这个我们能自己做。
电容板我来绕,把铜丝缠在电感线圈上,再用您实验箱里的几个玻璃器皿做放电瓶的替代方案。”
他抬起头看向莫里斯,“缺少的零件我们可以现场炼成——铜片需要拉薄,火花隙的间隙需要精確到毫米,手工打磨太慢了,用基础物质塑形法阵来做更快。”
莫里斯点了点头,已经在翻找自己皮袋里隨身携带的炼成材料,从里面拣出一小块铜锭和几根石墨棒:“铜片交给我。
基础塑形法阵我画了十几年,闭著眼都能画对。
你给我一个平整的石板当底座,一刻钟之內我就能炼出火花隙需要的铜片和支架。”
艾伦应了一声,从实验箱里取出绕好的电感线圈和一卷铜丝,在膝盖上铺开一块木板开始绕电容。珀菲科特靠著石墙远远看了他们片刻,確认他们不需要额外的帮助,然后重新低下头,將地图在膝盖上摊平。
还有时间,她得把明天的路线规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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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灰白色的天光刚从偏屋门洞的帆布缝隙里透进来,艾伦和莫里斯已经把发报机组装完毕了。
火花隙振盪器固定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铜片之间的间隙用莫里斯昨晚用基础物质塑形法阵拉出来的细铜丝作为调节件,精度勉强能达到亚毫米级。
电感线圈和电容板用铜丝缠绕在一起,接入手摇发电机的输出端,天线则是一根拆下来的马车轮辐,绑在从穀仓废墟里找来的一根焦黑立柱顶端,由两名骑士扶著竖在偏屋后面的空地上。
珀菲科特站在发报机旁边,將昨晚已经编码好的报文又检查了一遍。
报文很短,只包含三个信息:探险队已撤离城区,正沿陆路向南前往神圣罗慕路斯;巡洋舰即刻起锚,绕过北方航线,前往斯托卡纳港待命,等待舰队匯合信號;回復確认。
她將报文递给艾伦,艾伦蹲在发报机前,开始按动火花隙的触发开关。
断续的电火花在铜片间隙里噼啪作响,高频脉衝沿著天线向外辐射,每次放电都在清晨的冷空气里留下一股淡淡的臭氧味。
发报进行了三次。
每次发送完毕后,他们都停下来等待回復。
艾伦將耳机贴在耳朵上,闭著眼睛,手指极慢地调节著电容板的间距,试图从一片杂乱的背景噪声中捕捉巡洋舰电台的回应频率。
第三次发送结束之后,他忽然睁开眼睛,將耳机按得更紧了一些,然后用压低了的但掩不住兴奋的声音说:“收到了。他们回復了两个字:確认,斯托卡纳。”
珀菲科特点了下头,让人拆掉天线收回马车,將发报机拆解装箱。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一刻钟。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探险队已经收拾好营地,继续向南出发。
旷野无人。
他们已经彻底走出了沼泽地带,四周的地形从冻土灌丛逐渐过渡为起伏不大的砾石丘陵,地面变硬变干,马车轮碾上去不再发出那种令人不安的泥泞声,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