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德维格仍然带著灰甲骑士走在队伍最前面,切尔佐夫和他並排走著,不时抬手指出远处某座丘陵的轮廓或者某条已经乾涸的河道——他年轻时在这一带驻防过,对每一处適合设伏的隘口和每一条可以取水的溪流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这一路上他们什么也没有遇到。
没有感染者,没有溃军,没有哨站的篝火烟柱。
旷野里只有冷风卷著碎雪从砾石地面上扫过,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这种空旷本应让人放鬆,但队伍里的所有人反而越走越沉默。
在沼泽地里,他们至少还能靠辨认芦苇丛的晃动来判断感染者的位置,能靠浓雾的掩护绕开危险;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旷野上,能见度高到了好几里外都能一眼看清,却也因此失去了任何遮蔽物带来的心理安全感。
一旦有东西从地平线上出现,他们会在被发现的同时被看到。没有地方可以躲。
走了大约小半个上午,切尔佐夫忽然停下来,眯著眼望向西南方向一条矮矮的山脊线,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那边应该有座要塞。第十一边境师的旧防区,我年轻时在那驻防过两年。”他指著山脊线下方一处隱约能看到灰色石墙轮廓的位置,“如果罗斯军队还没有彻底溃散,那里应该还有人守著。”
路德维格顺著他的手势望了一眼,然后转向珀菲科特。
珀菲科特点了下头,探险队改道向西南方向偏转,朝著那座要塞前进。
走近之后,珀菲科特才发现那座要塞远比她从远处看到的更加破败。
外墙上的石砖有多处被炮击过的痕跡,东侧塔楼塌了一角,碎砖堆在墙根下,被积雪埋了一半。
壕沟倒是还在,但沟底的拒马已经腐烂断裂,只剩几根削尖的木桩东倒西歪地戳在冻土里。
要塞大门紧闭著,门板是新换的——粗糙的木板用铁条匆忙钉在一起,上面还残留著没剥乾净的树皮。
墙头上没有旗帜,没有炊烟,也没有哨兵的呼喝声。
但珀菲科特看到墙垛后面有人在动,几支燧发枪的枪管从垛口里探出来,枪口在冷空气里微微晃动。
切尔佐夫走到队伍最前面,独自走到壕沟前,用他沙哑的声音开始向上喊话。
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军衔和近卫第二军团的番號。
墙垛后面的枪管缩回去了几支。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珀菲科特站在马车旁,一只手按在匕首上,看著墙头上那些人影在垛口后面快速移动,隱约能听到压低了嗓门的爭执声。
那不像是在討论是敌是友——那更像是一群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任何好消息的人,忽然遇到了一个他们不敢相信的好消息。
大门终於打开了。不是被推开,而是被人从內侧一块一块抽走了封门的铁条。
门板往內拉开时,珀菲科特看到了门后面的景象——要塞的院子里密密麻麻挤满了士兵。
他们穿著至少四五个不同番號的军服,有些人的军装已经破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有些人头上缠著脏兮兮的绷带,绷带上的血渍早已干透发黑。
武器也五花八门——有燧发枪,有砍柴斧,有在木棒上绑了刺刀做成的简易长矛,还有几个人手里攥著的只是削尖的铁棍。
他们看到切尔佐夫时,先是短暂的死寂,然后整个院子像是一台被重新灌入蒸汽的引擎,开始缓慢地、沉重地重新运转起来。
有人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僵硬,像是已经在墙根下坐了好几天;有人从墙垛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用脏兮兮的袖口擦眼睛;一个穿著破旧军士长制服的老兵从人群里挤出来,看到切尔佐夫的一瞬间先是立正敬了个礼,然后把手里那杆已经打空了子弹的燧发枪放在地上,用罗斯语说了一句话。
珀菲科特听不懂,但那句话的声音在发抖。
切尔佐夫走过去,將那名老军士长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过身,对珀菲科特说了一句简短的话。
他的声音仍然低沉,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重量。
“第九边境师残部,加上从首都方向撤下来的溃军,一共大约一个团。他们在这里困了好几周,不知道首都已经没了,也不知道前线还在不在。”
珀菲科特看著院子里那些士兵的脸。
有几个年轻士兵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军服袖子长得盖过了手指尖,枪托拖在地上,眼神空洞得像是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这是溃军。
一支失去了指挥、失去了补给、失去了所有消息来源的溃军。
他们困在这里,不是因为有命令让他们坚守,而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还能往哪里去。
“让他们跟我们走。”珀菲科特说。
切尔佐夫转过身,对那个老军士长说了几句话。
军士长的表情经歷了一个极其短暂的茫然,隨即变成了一种混杂著如释重负与某种迟来痛苦的神情。
他转过头,对院子里的士兵们喊了一嗓子,沙哑的声音在石墙之间来回反弹。
士兵们没有欢呼,也没有哭泣,只是开始沉默地收拾东西,把仅剩的弹药箱搬上马车,把伤员从墙根下扶起来,把要塞里储存的最后几桶咸肉和麵粉也从地窖里扛了出来。
他们做这些事时效率很高,在求生面前,没有什么比一支溃军更懂得如何快速转移。
要塞里有三辆还能用的马车,加上探险队原本那辆,现在一共有四辆。
他们还找到了几匹还活著的军马,马瘦得肋骨清晰可见,但还能拉车,蹄铁在冻土上踩出沉稳的节奏,是珀菲科特这趟跋涉以来第一次听到属於马匹的、有规律的蹄音。
珀菲科特被安排在最好的一辆有顶篷的马车上,车厢里舖了两条毛毯,篷布完整,四面遮风,不再需要和其他物资挤在一起。
她躺进车厢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把可携式炼金实验箱打开,在顛簸的马车上用膝盖当桌子,开始逐条整理从翠玉录第二页获得的知识。
这些东西现在安静地躺在她脑海里,但她需要把它们写下来,否则接下来几天的行军可能会让她忘掉一些细节。
车队重新出发时,规模已经不再是之前那支只有几排人的小队伍了。
几辆马车沿著砾石路面缓缓向南,背著燧发枪的溃兵们跟在马车两侧,没有人说话,但脚步比之前轻了一些——不是因为休息够了,而是因为他们终於知道要往哪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