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编溃军带来的问题在当天傍晚扎营时就暴露了出来。
最先暴露的是物资。
探险队原本携带的乾粮是按二十人三周的消耗量准备的,离开沼泽之后在路上消耗了一部分,在要塞里又分了一些给溃军中的伤员。
剩下的存量现在要餵几百张嘴,第一顿饭刚做到一半,负责管物资的军医就来向珀菲科特低声报告了一个数字——按现在的消耗速度,剩下的乾粮也撑不了几天。
切尔佐夫將溃军从要塞里带出来的几桶咸肉和麵粉一併计入了总库存,但即使把这些都算上,按人头均分,每个人的分量也只够勉强垫一垫肚子,谈不上吃饱。
其次是纪律。
溃军的主体是第九边境师残部,这些老兵虽然已经很久没摸到过子弹,但还保持著最基本的军事素养——他们会在扎营时主动布置岗哨,会在行军时自发排成两列纵队而非一团乱麻。
他们甚至会用旧军號在清晨准时吹响起床號,儘管为了避免吸引感染者的注意,珀菲科特禁止他们这么做。
但其他从首都方向溃散下来的散兵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们来自至少六七个不同的团,有些人的指挥官已经死在了圣彼得罗斯,有些人连自己的番號都记不清,只是跟著人群跑到了要塞里才勉强活下来。
让他们站岗,他们站著站著就会蹲下去抱头;让他们守夜,他们值第一班岗还算清醒,到了后半夜就困得睁不开眼。
珀菲科特不得不让旗队长和路德维格重新调整人员配置,把有军事素养的士兵挑出来单独编成一个小队,专门负责侦查和夜间警戒,其他人则全部编入后勤组,只做体力活。
这是一个还算可行的方案。
那些已经饿了很久的溃兵干別的不行,但搬运木柴、帮厨打水、给军马梳鬃毛这些力气活还是干得动的。
只要给他们一顿饭吃,他们就能从麻木中短暂地回过神来,老老实实地干完分配给他们的活。
珀菲科特在营地里走了一圈,看到几个年轻士兵正围著一堆刚砍回来的灌木柴用刺刀削枝条,准备搭挡风墙,动作虽然慢,但確实在干活。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
物资紧张的问题在第三天行军途中终於到了临界点。
切尔佐夫在午间休息时拿著两张清单走到珀菲科特的马车前,一张是当前剩余的食物总量,另一张是他估算的每日最低消耗量。
他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把两张清单递给她看。
珀菲科特看完之后將清单还给切尔佐夫,沉默了片刻,然后让人把艾伦叫了过来。
“我需要你帮我勾画一个大型炼成阵。转化方向是食物,原料用木头。”珀菲科特转向艾伦和莫里斯,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明確,“標准教材上的有机物质转化阵你们应该都熟,基础结构不用大改。
关键在两个地方——原料输入端,要把木头里的有机质预先分解一遍,让它的形態从固態纤维先变成可被炼成阵直接调用的基础有机质;產物输出端,锁定为淀粉质混合物。
这两个节点画对了,炼成阵就能运转。其他的交给我。”
艾伦和莫里斯对视了一眼。
珀菲科特说的这套流程他们之前在朗顿实验室里从来没接触过——分解木质纤维再重组成可食用淀粉,这几乎是在触碰有机物质转化阵的边界。
但珀菲科特把那两个节点的符文走向和阵纹弧度直接在冻土上用脚尖草草画了几下,线条虽简,走向却很清晰。
艾伦只看了一眼便若有所悟地点了下头,蹲下身去从工具箱里取出特製粉笔,和莫里斯一起在地上勾画起来。
珀菲科特站在他们身后看了一会儿。
艾伦画输入端分解节点时手腕依旧很稳,莫里斯则在產物输出端多加了半个辅助符文——他说不出原理,但凭几十年的维护经验知道这个位置加个过滤节点能让炼成阵运行时更精细一些,珀菲科特没有阻止他。
法阵勾画完毕后,珀菲科特吩咐几名罗斯士兵把他们一路上砍下来捆在马车上的备用木柴搬到阵眼位置码好,然后举起自己的手杖,將嵌有贤者之石碎片的那一端按在阵眼边缘,精神力顺著手杖注入炼成阵。
红光从手杖末端沿著阵纹向外扩散。
木柴在红光触及的一瞬间开始崩解——不是燃烧,而是粉碎,完整的枝条迅速分解为细丝,细丝又分解成更细的灰色纤维粉末,隨后在炼成阵的转化区域內重新聚合。
黑麵包一块接一块地从红光中成型,顏色发灰,表面粗糙,质地坚实紧密,拿在手里掂一掂约有几斤重。
整个过程很快,阵中红光来得突然,退得也快。
当红光散去时,地上的木柴已经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堆灰皮黑麵包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散发著类似烤焦麵粉与新鲜木屑混合的气味。
珀菲科特捡起一块麵包,掰开,低头闻了一下,然后自己先啃了一口。
“能吃。口感像嚼木屑,味道像烤糊的麦麩,但碳水化合物结构稳定,能消化,能果腹。”她將剩下的半块麵包在手里翻了个面,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实验室里记录样本数据,“对饿了好几天的人来说,这就是好东西。”
新出炉的麵包还在冷空气里冒著热气,那股混合著焦麵粉与木屑的气味顺著风飘出去,围在炼成阵外围的溃兵们几乎同时往前挤了一步,又被各自的军士长用眼神瞪了回去。
没有人说话,但目光都死死地钉在地上那些灰皮黑麵包上。
有几个年轻士兵的喉结在上下滚动,吞咽的动作大得连站在对面的莫里斯都听到了,但他们谁也没有伸手。
切尔佐夫从地上捡起一块麵包,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咬下一大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转过头,用罗斯语向站在他身后的老军士长报了一个数字。
那是今晚每个人能分到的口粮分量。
老军士长拉赫曼听到那个数字时明显愣了一下,仿佛在怀疑自己听错了,然后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还在伸著脖子往法阵里张望的溃兵们。
那些人的脸上沾著好几天的泥垢,眼窝深陷,军服破烂,但此刻他们盯著麵包的眼神里有了光。
不是希望,而是另一种更本能的东西:活下去。
拉赫曼向切尔佐夫敬了个礼,转身走向人群,开始组织分发。
他没有喊话,只是用手势点了几个人的名字,那几个被点到名字的士兵从人堆里挤出来,动作比任何时候都快,在炼成阵外围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列,双手在军服上反覆擦了又擦。
珀菲科特把手里那半块麵包搁在马车边沿上,对切尔佐夫说:“木柴沿途可以补充,灌木林、废弃的农庄房梁,甚至枯草都能拿来转化。不用太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