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炼金术解决粮食问题之后,队伍里那股从要塞里带出来的惶惶不安明显消退了一些。
士兵们拿到配发的黑麵包时虽然没人欢呼,但啃著麵包行军时的脚步比之前有力了不少,几个年轻士兵甚至在休息时主动找旗队长手下经验丰富的老兵请教怎么把木柴劈得更细、怎么让无烟灶的烟气散得更匀。
珀菲科特把这些看在眼里,靠在马车篷柱上想了想,让旗队长重新安排了队伍的行军队列,將第九边境师残部和那些还能听懂军號指令的溃兵混编成四个小队。
每队设一名军士长,行军时固定位置,扎营时固定区域,所有人必须在自己所在的小队范围內活动。
纪律条例不需要太复杂,几条基本原则足以管住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不准擅自离队,不准在夜间点火,不准大声喧譁,遇到感染者必须听从军士长指令,违者次日口粮减半。
这几条规定都不复杂,但执行得极为严格。
纪律收紧之后,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加快了。
之前那些散兵游勇各自走在马车前后,有人走累了就蹲在路边歇息,有人看到路边废弃农庄的废墟就想绕过去翻找东西,切尔佐夫不得不派人来回赶他们,像赶一群不肯归圈的羊。
但现在行军时每个小队都有自己的位置,军士长走在队伍外侧,隨时可以清点人数,没有人再掉队,也没有人再擅自脱离队列。
当天傍晚扎营时,旗队长在清点人数之后只对珀菲科特说了一句话:“比昨天早到了將近一个钟头。”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一丝讚许,“这群人要是手里有枪,已经能算合格的士兵了。”
珀菲科特听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让人把切尔佐夫叫了过来。
“中將阁下,你的旧部里有多少人还能熟练使用燧发枪?我的意思是,从装填到瞄准到排枪齐射,不需要百发百中,但至少能在战场上打出有效火力。”
切尔佐夫想都没想就回答了她——第九边境师残部,几乎全部都能。
这些老兵就算饿得皮包骨头,闭著眼也能在几十秒內完成一次装填,但问题是他们没有弹药。
从首都撤下来的溃军很多连枪都没有,第九师的老兵虽然之前有弹药,但在要塞里消耗掉一部分,现在大多数人枪里连火药底都没有,手里拿的空枪甚至没了通条。
“如果能给他们补充弹药,哪怕每人只发十来发,这四个小队拉出去,遇上同等数量以下的感染者,完全可以直接快速列阵排枪清场。”
珀菲科特点了下头,让人把艾伦叫来,再次在地上勾画炼成阵。
这次不是有机物质转化阵,而是无机物的分解与重组——原料是路上捡的废铁、空弹壳和碎石,输出端是定装好的铅弹与黑火药。
一个炼成阵同时產出弹头与发射药,另一个炼成阵则將废铁和碎石转化为適合填装进燧发枪的標准尺寸铅弹。
艾伦画阵时,珀菲科特就站在旁边,不时用手指在阵纹上点一下,让他调整某个节点的连接顺序。
两个炼成阵画完之后,她用手杖点在了阵眼的位置。
红光再次在营地里亮起,地面上堆著的废铁、空弹壳和碎石在红光中迅速分解,又在法阵另一端重新聚合为一堆铅弹和纸包好的定装黑火药包。
分发弹药时,切尔佐夫让拉赫曼把四个小队的军士长挨个叫过来领弹药。
那些老兵领到弹药时没有欢呼,只是低头迅速清点了一遍纸包定装弹的数量,然后打开腰间已经空了很久的弹药盒,將子弹一枚一枚码放进去。
动作利落的同时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让人觉得他们的勇气和自信又回来了一样。
当天傍晚,珀菲科特將弹药分发完成后重新爬回马车,躺下便没有再起来。
连续发动两次大型炼成阵加上之前封印神孽透支的精神力尚未完全復原,她几乎是头一沾到毯子就昏睡了过去。
之后的几天她大部分时间都在马车里半睡半醒,偶尔醒来,也只是接过艾伦递来的水壶喝一口,问一句到哪了,然后又沉沉睡去。
切尔佐夫在这几天里把整支队伍彻底重新整编了一遍。
第九边境师残部作为骨干,每个小队配一名第九师的军士长带队,再从普通溃兵中挑选体力和纪律相对较好的补齐人数。
他甚至还从溃兵里挑了两个腿脚灵便的年轻人充当传令兵,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壮敦实,两人都跑得快,脑子也灵光。
每天早上拔营时,切尔佐夫把当天的行军序列和休息节点告诉这两个传令兵,他们便沿著队伍来回跑动,把指令低声传到每个小队的军士长耳朵里。
那几队原本连口令都没法统一的散兵,渐渐习惯了跟著传令兵的指令列队、止步、重新出发。
虽说不像正规军那样能做到完全令行禁止,但至少没有人再掉队,也没有人在不该休息的时候擅自蹲在路边。
队伍在离开要塞的第三天傍晚遭遇了一小股感染者。
那群感染者从一片已经枯死的灌木丛后面冒出来,数量不多,但距离很近,绕不开。切尔佐夫没有让骑士上去接战,而是命令第二轮值小队就地列阵,燧发枪排枪齐射。
枪声噼里啪啦响了三次,第一次排枪只倒下了几个,第二次排枪大多数感染者倒地,第三次清场。
整个过程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军士长全程站在队列侧翼喊口令,等珀菲科特被枪声惊醒从马车里探出头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没有人被感染,也没有人浪费弹药,这比什么都让她放心。
第五天,他们在穿过一片废弃农庄时意外发现了一座半塌的穀仓。
穀仓的屋顶塌了半边,但坍塌的部分恰好盖住了仓內堆放的穀物,厚厚的积雪又从破洞里灌进去,在穀物堆上结成一层冰壳,反而起到了密封保存的作用。
切尔佐夫让人把穀仓清理出来,从里面搬出了好几十袋还能吃的燕麦和黑麦。
当晚扎营时所有人的晚饭里多了一勺煮得黏稠的燕麦粥,珀菲科特也分到了一碗,她靠在马车旁小口喝著粥,注意到那些几个月来头一次吃到正经粮食的溃兵並没有爭抢,而是一个接一个排队盛粥,甚至还自发推让著给值夜的人留了一锅热的。
又走了两天,前方的地平线上终於出现了人为构筑的防御工事。
切尔佐夫站在队伍最前面用望远镜看了片刻,回过头对珀菲科特说了一句话:“前面是希波尔隘口。罗斯与神圣罗慕路斯的边境。”
他放下望远镜,声音里透出一种极力克制后的平静:“隘口两侧能看到防御阵地,但看不到守军旗帜。隘口哨站外围架有铁丝网,还有一些堆得不算规整的防御沙袋——应该是这里原来的守军修筑的。
但哨站內没有炊烟,也没有巡逻的人。”
珀菲科特从马车里坐起身,顺著切尔佐夫指的方向望过去。
隘口两侧的山坡上確实能看到人工挖掘的壕沟和几排木柵栏,但柵栏上没有人。
不是那种人躲进了掩体、只是看不到的没人,而是那种已经很久没有人站过岗的、带著死寂的没人。
路德维格走到她马车旁,將剑柄握紧又鬆开,鬆开又握紧,没有开口,但珀菲科特能感觉到他绷得比前几天任何一次战斗时都更紧。
她顺著他的视线望向隘口另一侧——那是神圣罗慕路斯的土地。
他父亲就在那边的某个地方,被围困,消息断绝,生死不明。
“进隘口之前,先派人侦察。”珀菲科特说,“別在最后一步出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