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主楼內部的破坏程度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严重。
珀菲科特跟在切尔佐夫身后跨过那扇被炸翻的铁门,靴底踩在碎裂的门板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嘎吱声。
门厅原本应该是一间勤务办公室,此刻只剩下一地碎砖和翻倒的桌椅。
墙上的值班表还在,纸张被弹片撕掉了一半,剩下的半张在冷风里簌簌抖动,上面的人名和执勤时间已经模糊得无法辨认。
走廊两侧的房门大多敞开著,有几扇被炸飞了,只剩门框上掛著的半截铰链。
地面上散落著军靴踩碎的玻璃渣、撕破的帆布文件袋、几枚踩弯的黄铜弹壳,以及一本被翻烂了的执勤日誌,封面上的皮革已经发霉卷边。
切尔佐夫没有在走廊里停留。
他穿过门厅,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间掛著“指挥部”铜牌的房间。
铜牌歪斜著掛在门框上,一颗子弹从铜牌正中间穿过去,留下一个边缘外翻的小孔。
指挥部比珀菲科特预想的要小。
房间中央是一张用厚木板拼成的作战桌,桌面上的地图已经被扯掉了一大半,剩下的一角被茶杯压在桌上,茶杯里的水早就冻成了冰,將杯底和地图粘在一起。
靠墙的铁皮文件柜全部敞开著,抽屉被拉出来扔在地上,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有些被靴子踩过,鞋印上的泥渍早已干透。
珀菲科特在作战桌前停下脚步,弯腰捡起地上离她最近的一份文件。
纸页已经被潮气浸得发软,边缘起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斑,墨水字跡洇开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零散的词组——“弹药”“补给”“伤兵”这几处相对清晰,但连在一起便无法解读出完整的句子。
她將这张纸翻过来,背面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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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捡起几份散落在桌脚下的文件,情况大同小异。
大部分都是日常行政记录——物资申领单、哨站轮值表、军马饲料配给清单。有一份被撕成两半的作战命令,上半截写著“第九边境师希波尔隘口守备队”,下半截写著一行被水渍浸透之后只剩下末尾几个字还能辨认的句子——“……固守待援,不准后退一步。”
纸页边缘有一小块暗色的污渍,可能是溅上去的茶水,也可能是別的什么。
“这些没什么用。”珀菲科特將那几页残破的文件整理成一叠,搁在作战桌边缘,转向正蹲在文件柜旁边翻找的切尔佐夫,“都是日常行政记录,没有作战情报。”
切尔佐夫没有马上回答。
他正蹲在文件柜最底层那个没有被拖出来的抽屉前,將里面的文件一份一份往外拿,动作不快,但极有条理。
他在翻到第三份文件时停了一下,將那份文件凑近眼前仔细看了片刻,然后站起身,將文件摊在作战桌上。
“这是作战记录。”他的手指点在文件抬头的番號上,“第九边境师第三步兵团三营的作战日誌。他们记录了从接到命令到与罗慕路斯军队接触的完整过程。”
珀菲科特走到他身边,低头看向那份作战日誌。
切尔佐夫的手指沿著那些手写的罗斯文字逐行往下移,嘴里低声翻译著。
日誌前半部分记录的是一些常规內容——换防时间、巡逻路线、补给车队到达和离开的时间。
笔跡工整,墨水顏色均匀,记录者显然还处於正常的驻防状態。
但从中间某一页开始,笔跡忽然变了。
不是更换了记录员,而是同一个人的字跡明显变得潦草,墨水顏色深浅不一,有几行字甚至被划掉重写过。
日期栏里出现了连续的记录,每天都有,有时候一天写两三次,內容从常规巡逻变成了简短而急促的战术描述。
“……他的记录说,罗慕路斯军队在隘口外围的丘陵地带集结了至少两个团的兵力,携带了至少四门野战炮和数量不明的投石机。
前沿观察哨在罗慕路斯阵地后方看到了好几辆被严密覆盖的大型輜重车,车身很低,轮轴吃重很大,不像普通的弹药车。”
切尔佐夫的翻译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珀菲科特一眼,然后继续往下念:“次日清晨,第一颗感染者被投石机拋过防线。
记录里用了一整段来描述当时的混乱——被投放的感染者中有相当一部分还在活动,坠地后翻滚几圈便重新站稳,咆哮著扑向最近的罗斯士兵,造成的恐慌远远超过实际杀伤;而伤兵在军医帐篷里被隔离。
这是罗斯军队有意识执行的第一个感染控制措施,显然来自首都的经歷。”
他从文件堆里抽出另一份纸张泛黄但保存相对完好的命令副本,展开在桌子中央。
“但隔离本身无法阻止被包围的恐慌蔓延。前沿阵地在第一次接触后不到两个小时就开始溃退,军士长们试图重新组织防线,但罗慕路斯军队的炮兵选择在溃军退入第二道防线混乱最甚的当口开火。
这是一次典型的双重打击——先造成混乱,再用正规炮兵打击已经失去组织的阵地。”
珀菲科特的眉头微微皱起。
罗慕路斯军队使用投石机拋射感染者这个事实本身並没有让她意外——在朗顿的简报会议上,威廉少校提到过罗慕路斯人在前线这么干。但当她从一份前线作战日誌里亲眼读到那些描述时,感觉完全不同。
切尔佐夫念出的每一行字都像是在她面前铺开一幅画:守军们端著燧发枪对准那些从投石机上飞过来的东西,他们以为那是尸体,是用来製造恐惧的攻城武器,然后那些尸体砸在地上,摇了摇头站起来,开始咬人。
她掐了自己一下,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文件上。
“让他们溃退的不是火炮,”她说,声音不高,但语速很快,“是感染者。炮兵只是利用了混乱。”
切尔佐夫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翻。日誌的最后几页记录的是隘口哨站的最后一段时间。他读得很慢,手指在那些潦草的字跡上逐行移动,然后將几份標註日期不同的文件並排铺开,拼凑出最后几天的时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