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队长派出去搜索哨站的士兵们花了大约一个半钟头,把整个哨站里里外外翻了一遍。
最先被发现的有用物资是仓库里的冬装。
仓库在主楼后面一栋半地下的石砌建筑里,屋顶塌了一个角,但內部储存的物资大部分没有受损。
罗斯士兵们从里面搬出了几十套冬季军服——厚重的呢绒大衣、羊毛衬里手套、绑腿用的帆布带和皮毛帽子,虽然有些受潮发霉,但在冻土上晾一晾、拍掉霉斑之后还能穿。
对於这支从要塞一路走过来、许多人还穿著秋季单衣的队伍来说,这批冬装的发现比任何东西都更让士兵们感到踏实。
除了冬装之外,仓库里还存著一些军用被服——厚毛毯、帆布睡袋和几卷备用的帐篷布。
旗队长让人把这些东西一併搬上马车,按各小队人数重新分配。
几名罗斯士兵领到新发下来的呢绒大衣时,当场就把身上那件已经磨破了袖口的旧军装换了下来,將大衣裹紧之后用力扎紧腰带,动作里带著一种许久未有的利落。
真正的收穫藏在地库里。
地库的入口在主楼后方一处被倒塌的木樑半掩住的石阶下面,原本是哨站储存弹药的军械库。
一名罗斯士兵在清理废墟时发现了通往地下的石梯,旗队长派人下去查看,发现地库的顶板虽然被炮弹震裂了一块,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內部乾燥阴冷,储存的弹药大部分保存状况良好。
十几箱定装燧发枪弹药、好几桶黑火药、几箱引信和雷管,以及两箱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六磅炮弹。
最让切尔佐夫在意的是地库最里面那门被帆布盖著的六磅野战步兵炮。
炮身完好,铸铁炮管上没有裂纹,炮閂结构仍然灵活,瞄具也没损坏。
但炮车的左轮轴断了——不是被炮弹炸断的,看上去更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
切尔佐夫蹲在炮车旁边,用手掌摸了一遍断裂面的纹理,站起来对珀菲科特说:“轮轴断了,其他的都还能用。只要能修好炮车,这门炮可以拉走。”
“轮轴好办。”珀菲科特还没开口,站在她身后的艾伦已经接过话头。
这名年轻炼金术士从自己的工具箱里取出特製粉笔,蹲在断裂的轮轴前画了一个基础物质修復炼成阵。
莫里斯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点了点阵纹边缘的一处辅助符文,示意艾伦把节点间距再调宽半分。
艾伦抹掉那处符文重新画过,然后从皮袋里取出一小块铁矿石放在阵眼,双手按在阵纹边缘,激活了炼成阵。
淡蓝色的光芒沿著阵纹流转了片刻,断裂的轮轴在光芒中重新接合,裂纹从断口处逐层消失,铁製轴套表面的锈跡也在炼成阵的作用下被还原成光洁的金属。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艾伦站起身,用靴底擦掉地上的粉笔痕跡,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对珀菲科特点了下头。
莫里斯已经在旁边把炮车的其他部件检查了一遍,给轮轂加了润滑油,又用一根浸过双氧水的布条把炮身擦拭乾净。
切尔佐夫看著修好的炮车,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走向正在仓库门口分配冬装的罗斯士兵们。
他从人群里点出几个在要塞整编时表现不错的士兵,挨个问了几个简单的算术问题——加减法和乘法口诀之类的基础运算,主要是看他们能不能快速心算。
然后他把那个在要塞里自称当过炮兵的老兵也叫了过来,让他在炮车前重新演示装填和瞄具调整,老兵一一照做,动作不算特別標准,但在切尔佐夫看来,基本功还在。
“这几个人归你,你当炮长,炮组成员暂时设五个人——两个装填手,两个负责炮车牵引和弹药搬运,再加你指挥,其余人手在行军途中我再逐步补上。”
那几个被选出来的士兵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跟著那名临时炮长走到炮车旁边,开始分配各自的位置。
珀菲科特站在原地看著他们,又对艾伦和莫里斯交代了一句,说这门炮今后就由他们两个负责隨队检修,火药和炮弹分开存放,行军时炮车跟在马车后面,保持固定间距。
两人应下之后,当晚扎营时便赶著把备用引信和雷管重新整理过一次,用从地库里带出来的油布把弹药箱裹得严严实实。
珀菲科特站在指挥部主楼门口,看著这一切被搬运、清点、重新分配——冬装、弹药、步兵炮,以及一支正在这些物资的支撑下缓慢地重新长出骨架的队伍。
她想起几天前在要塞里第一眼看到这些士兵时的样子——穿著破烂的军服蹲在墙根下,眼神空洞,连自己的番號都记不清。
而现在,那些领到了新大衣的士兵在搬运弹药箱时开始主动报数,炮组成员在等待出发的间隙自发聚在炮车旁边复习装填流程,军士长们不用切尔佐夫提醒就各自开始检查手下的绑腿和靴底。
这支队伍仍然不是正规军,但已经不再是溃兵了。
珀菲科特將目光从院子里那道歪歪扭扭却仍在有条不紊运转的人流上收回来,转向站在她身旁的贝法。
蒸汽骑士甲冑的排气格柵仍在稳定地喷吐著细密的白雾,甲片上的霜花在正午短暂升高的气温里融成了一道道极细的水痕。
珀菲科特伸出手,用手套擦掉胸甲上凝结的水珠,这个动作几乎像是习惯性的。
贝法转过头看著她,差分机镜头后面的机械逻辑指令集在她的人偶大脑里无声运转了片刻,然后重新將脸转向前方。
“出发。”珀菲科特对旗队长点了下头。
队伍重新整队。
马车在中间,炮车跟在马车后面,由那匹从要塞带出来的军马牵引,炮组成员走在炮车两侧,每个人的军服口袋里都揣著一张切尔佐夫手写的炮兵基础操作要诀。
骑士们仍然分成前后两队,旗队长带著几名侦察骑士走在最前面,路德维格的灰甲骑士们殿后。
贝法穿著蒸汽骑士甲冑走在珀菲科特的马车旁边,每一步都在冻土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排气声平稳而低沉,像一头正在慢步行走的巨兽。
前路未卜,珀菲科特没有再把蒸汽骑士收起来,而是製作了一批压缩无烟煤块,用於维持蒸汽骑士的持续运转。
他们穿过隘口南侧的通道,走上通往神圣罗慕路斯边境的驛道。
珀菲科特坐在马车边沿上,膝上摊著那张被反覆摺叠过的地图,偶尔抬头看一眼前方被冬日暗淡阳光勾勒出轮廓的丘陵线。
在她的地图上,路德维格標出的那个谷地还只是一片等高线围成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