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菲科特甚至来不及思考。
前一刻她还坐在马车边沿上,膝头摊著那张被反覆摺叠过的地图,正在计算从隘口到谷地之间还需要几天的行军。
下一刻她就听到了前方侦察骑士吹响的警哨——不是那种发现零星感染者时短促有力的三声连吹,而是一种拉长了的、几乎嘶哑的尖啸,像是吹哨的人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压进了那根铜管里。
她抬起头,然后她看到了。
白色的雪地尽头,一条黑线正在翻滚。
起初只是一线,像有人在白纸上用炭笔划了一道浅淡的墨痕。
然后那道墨痕开始膨胀、扩散、翻涌,速度比她见过的任何尸潮都快。
白茫茫的旷野在几个呼吸之间就被那道黑色淹没了大半,雪地被无数双脚踩碎、翻起、碾成灰褐色的泥浆,黑压压的尸群从地平线上涌过来,像一道被某种恶意驱动的潮水,铺天盖地地压向这支孤零零掛在驛道上的队伍。
太多了。
珀菲科特在那一瞬间激活了全知之眼,翠玉录的翠绿色文字在她视野边缘急速滚动,试图给出一个数量估算——但连全知之眼都只能报出一串不断跳动的数字,每一个数字刚浮现就被更大的数字取代。
根本无法统计具体数量。
她只看到从白茫茫的雪地中,一片黑色的尸潮朝著队伍压了过来,漫山遍野,像整片旷野都变成了一张正在合拢的黑色巨口。
“敌袭!”旗队长的吼声在冻土上空炸开。
他的战斗经验足以让他下意识喊出警示,但他自己都听得出这个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战斗命令该有的沉稳,只剩下一种面对不可能战胜的敌人时从胸腔底部挤出的嘶哑呼喊。
马车周围的罗斯士兵们开始慌乱地移动。
有人在喊,有人在找枪,有人的燧发枪从冻僵的手指间滑落,枪托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回声。
一名年轻的士兵直接跪在了地上,双手捂住耳朵,开始用罗斯语反覆念叨著什么——不是祈祷文,更像是一个人的名字,一个也许已经在圣彼得罗斯的大火里死去的人的名字。
切尔佐夫在这一刻转过身,用沙哑的嗓子吼出一道命令,让所有小队立即按行军队列就地列阵。
他的声音压过了周围的喧譁,给了士兵们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不是希望,只是一个明確的指令。
路德维格从队伍后方策马衝上前来,灰甲骑士们紧隨其后,剑已出鞘,盾牌在冷空气中抖落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他勒住马,扫了一眼那片正在逼近的尸潮,然后转过头看向珀菲科特。
珀菲科特已经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她的靴底踩在冻土上,一只手从腰间取下嵌著贤者之石碎片的炼金手杖,另一只手抽出了点金棒。
两块贤者之石碎片同时被她激活时,緋红色的光芒从她指缝间迸射出来,沿著她的手指、手腕、小臂一路蔓延上去,將她的整双手臂都裹在了一层流动的红光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將手杖杖尾抵在地面上,闭上了眼睛。
地形改造,这是她最熟悉的大规模炼金术应用之一。
翠玉录第二页赋予她的推演能力让她能在施展炼金术之前就在脑海中推演出最优的结构——不是凭直觉去乱试,而是精確到每一道壕沟的走向、每一堵壁垒的厚度、每一处火力点的射界。
冻土在她脚下震颤。
队伍前方的雪地忽然裂开,一道深沟从冻土中撕开,像有人用看不见的巨犁在旷野上划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冻土碎块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向上翻起,在沟壑前方堆积、压实、塑形,眨眼间便形成了一道几米高的土垒。
这道深沟从驛道左侧一直延伸到右侧远处的丘陵脚下,將整支队伍的前方正面对尸潮来袭方向包住了一半。
她將手杖转向左侧。又一道壕沟从冻土中拔出,土块向上翻起,垒成一道圆弧形的壁垒,刚好护住队伍侧翼。
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
緋红色的光芒沿著冻土表面像水银一样铺展开去,每铺到一处,地面就隨之隆起或凹陷。
她的手在发抖。
她能感觉到精神力正在被两块贤者之石碎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抽走,那种熟悉的钝痛已经开始在她的颅骨內侧敲击。
但她没有停下。
上次在沼泽地边缘扎营时为了加固营地而压实冻土时她只用了一块贤者之石碎片,消耗相对温和;此刻两块同时驱动,还要在极短时间內完成整个防御工事的塑造,精神力的流失完全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空间。
她咬紧了后槽牙,將手杖末端更用力地往下压,直到脚下的地面彻底停止颤抖。
她睁开了眼睛。
在她的面前,一座简陋但完整的防御工事已经拔地而起。
两道环形壕沟將队伍包裹在其中,壕沟外侧是几米高的冻土壁垒,壁垒顶端还残留著炼金术塑造时留下的整齐稜线。
阵地內部的地面被压得平整坚实,原本覆盖在地表的积雪被推到了壁垒外侧,露出一层灰褐色的冻土。
正对尸潮来袭方向的那面壁垒上甚至预留了射击孔,空隙角度向下倾斜,刚好能让燧发枪以俯角射击壕沟下方。
一座堡垒。
规模不大,看起来也很简陋,壁垒不高,壕沟不宽,没有任何石砌结构。
但它足以让士兵们不再是在毫无防御的旷野上迎接尸潮。
切尔佐夫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拔出佩剑指向壁垒顶端,吼出了防守位置的分配。
路德维格的灰甲骑士们占据了壁垒左侧的制高点,將盾牌插入冻土,在盾牌与壁垒之间留出了刚好能容一个人站立射击的空隙。
旗队长带著剑与玫瑰骑士们衝上了右侧壁垒,他们的骑士剑已经出鞘,在暗淡的日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银蓝色。
罗斯士兵们在军士长的吆喝声中连滚带爬地翻过壕沟,扑进射击位置。
他们的燧发枪枪管从壁垒的射击孔里探出来,在冷空气里微微晃动。
有人在装填,有人在用通条捅枪管,有人把弹药盒里的纸包定装弹咬开,火药洒了一手。
手在抖,但他们还在装填。
然后步兵炮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