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菲科特靠在实验台边上,双臂交叠。
“裁判官阁下,你认为这是什么原因?”
莎贝尔沉默了一会儿。她伸手翻开圣言录,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著其中一段经文。
“教会最早在帝国历四世纪编纂的异端档案中,记载过一种名为『灵魂枯萎』的现象。那些记录描述的症状与枯萎病非常相似——死者復甦,攻击生者,圣水只能暂时遏制却无法根除。”她抬起头,“那些档案认为,这並非单纯的疾病,也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死灵法术。而是一种神性湮灭之后的残余力量。”
珀菲科特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敲著实验台边缘的铜製包角,脑子里快速地將莎贝尔刚才说的话与翠玉录给出的解析进行比对。
灵魂枯萎、神性湮灭、残余力量。
她把这三个关键词逐一放入翠玉录刚才给出的那套物理-灵魂双重侵蚀模型里,发现它们嵌进去的位置出人意料地吻合。
如果那种黑色丝状物本质上是一种源自旧神时代、在被遗忘之后仍残留在世间的力量残渣,那它对灵魂的侵蚀能力就不难解释了——因为它在存在形態上,原本就是寄生在神性之上的。
而圣水之所以只能短暂抑制却无法根除,也不是因为圣水不够强大,而是因为那种残渣本身已经不归属於任何可以被“驱逐”的存在了。
它不再是从属於某个旧神的完整诅咒,它是神性湮灭之后遗留下来的、没有源头、没有主体、却依然活跃的力量碎屑。
她抬起眼睛,看向莎贝尔。
“裁判官阁下,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她的语气比之前更缓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如果我说——这种所谓的枯萎病,可能不是任何现存神灵施加的诅咒,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在神性消亡之后残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跡,你觉得教会有可能接受这种解释吗?”
莎贝尔沉默了很久。
“教会接受与否,对我来说並不重要,”她最终说道,“重要的是,如果你的判断是真的,那我们面对的就不是一个可以被驱逐的敌人,而是一个根本不存在『源头』的污染。”
她合上圣言录,看著珀菲科特。
“你有把握找到阻止它的方法吗?”
珀菲科特没有立刻回答。
她正准备开口,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实验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亚奇伯德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手里攥著一份刚从电报机上撕下来的纸条。
“隔离区出事了,”他说,“一名被感染的研究员刚才突然挣脱了束缚带,咬伤了两名看守的士兵。”
珀菲科特和莎贝尔几乎是同时衝出去的。
走廊不长,但珀菲科特跑过那几十步的时候脑子里至少转了三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是那两名士兵的伤口必须立刻处理——如果感染真如翠玉录所示同时作用於肉体和灵魂,那么每一秒的延误都会让丝状物在宿主体內扎得更深。
第二个念头是隔离区里还有其他人,绝不能再增加新的感染者。
第三个念头是她下楼时只带了手套和呼吸面罩,没带枪。
隔离区在走廊尽头右转,原本是庄园的地下酒窖,被海军工程兵临时改成了六张床位的小病房。
珀菲科特推开门时,眼前的场景比她预想的更混乱,但也更清晰:一名身穿研究员白大褂的感染者正被两名士兵用盾牌顶在墙角,他的束缚带已经被扯断了,嘴里发出嘶哑的低吼,十根手指正在盾牌表面拼命抓挠,指甲已经翻开了一半,露出来的却不是红色的血肉,而是黑色的丝状物。
那两名被咬伤的士兵靠在另一侧墙边,一个捂著小臂,一个捂著肩膀,鲜血正从他们的指缝间往外渗,顏色已经开始变深。
“別用火器!”珀菲科特在门口喊了一声。
她看到一名陆战队员正举起手枪,枪口对准了感染者的头部。
“近距离射击子弹会打穿他的体液系统,黑色血雾一旦溅到你们脸上,所有人都会被感染。”
那名陆战队员迟疑了一下。
就在他迟疑的这一秒,莎贝尔从珀菲科特身后走进隔离区,右手握著一枚掛在胸前的银制圣徽。
她没有靠近感染者,只是在距离他大约三步的位置停下脚步,將圣徽举到与眼齐平的高度,开始低声念诵一段经文。
不是驱魔仪式那种高亢的宣告,而是一种更缓慢、更有节奏的念诵,每个音节都沉甸甸地砸在空气里。
感染者忽然僵住了。
他的手指停止抓挠,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一种含混不清的咕嚕声。
他的身体仍然在抽搐,肌肉仍然在绷紧,但那种狂乱的攻击性却像是被某种东西摁住了一样,短暂地、勉强地——但確实地——被压制住了。
珀菲科特没有浪费这一瞬间。
她快步走到感染者身侧,从一旁捡起一根皮革束带,绕过他的手腕,在背后打了一个她前世学过的束缚结。
然后她取下掛在腰间的那把匕首——沙漠王国带回来的老匕首,刀身上鐫刻著古老的炼金法阵——將刀背抵在感染者的后颈,用力向下一压,迫使他跪倒在地上。
“我需要他在我处理完伤员之前保持这个姿势,”珀菲科特抬起头看向莎贝尔,“你能撑多久?”
“经文压制最多维持三分钟,”莎贝尔的声音很稳,但珀菲科特注意到她握著圣徽的手指正在微微发颤,“三分钟之后我必须重新念诵,间隔大约十秒。那十秒里他会恢復攻击性。”
“够了,帮我把他按住就行。”
珀菲科特站起身,快步走到那两名受伤的士兵面前。
她將手套摘掉,赤手按在其中一名士兵小臂的伤口上。
人体炼成。
她的精神力顺著对方的血管蔓延进去,在伤口深处大约三厘米的位置感觉到了它们——那些黑色的丝状物,正在沿著肌肉纤维的纹理缓慢扩散。
如果不管它们,按目前的速度推算,最多四十八小时,它们就会侵入这名士兵的脊髓和大脑。
但此刻,那些丝状物还停留在伤口和周围组织里。
这是她从昨晚到现在第一次感到稍微鬆了一口气的时刻。
感染初期,丝状物尚未开始侵蚀灵魂。
在这个阶段,单纯的物理清除仍然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