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菲科特站在要塞主楼的城墙上,看著下方操场上正在列队接受防疫检查的士兵们。
这是她接手要塞整改之后的第六天。
操场上不再像她刚抵达时那样拥挤混乱,伤兵营的帐篷按照伤情分类整齐划一地排成三个区域,每个区域入口都贴著用粉笔写得大大的分类標识和消毒规程。
炊事兵在盥洗点排队洗手,肥皂按班排配给,每人一块,用完了凭旧肥皂块换新的。
厕所的坑位每日覆土,每周轮换新坑,旧坑用石灰填实,曾经那股瀰漫整个要塞东翼的臭味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
士兵们不是没有抱怨过。
防疫条例细致繁琐到了令人烦躁的地步——双层手套必须时刻佩戴,任何接触过伤员的器械必须在双氧水里泡够时间才能再次使用,每天早晚各一次的体温检查雷打不动,哪怕只是擦破了一点皮都要向军医报到。
有些老兵嘟嘟囔囔,说这些规矩比皇帝的阅兵式还难伺候;有些年轻士兵觉得戴手套影响装填速度,偷偷摘掉,结果被巡查的军士长抓住罚去扫了三天厕所。
但抱怨归抱怨,没有一个人敢真的不遵守这些条令。
原因很简单。
珀菲科特让莎贝尔以教会的名义,在操场上向全体驻军做了一次宣讲。
莎贝尔站在操场的检阅台上,翻开圣言录,用她那双灰眼睛扫过台下一张张被冻得通红的脸,平静地念出了那段珀菲科特从翠玉录解析结果中提炼出来的描述——被枯萎病感染的人,灵魂会被丝状物一层层缠绕、撕裂、锁死在已经死去的躯体里。
身体在腐朽,灵魂却无法离开,只能在腐烂的躯壳里眼睁睁看著自己变成行尸走肉。
那不是死亡,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永罚。
只有在彻底尸变之前被牧师执行临终祝祷、被利刃斩首,灵魂才能从被诅咒的肉身中解脱,回归全父的怀抱。
否则——她合上圣言录,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操场最边缘——否则就连地狱都不会为这些灵魂敞开大门。
操场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莎贝尔站在检阅台上,冬日的冷风从北面吹过来,捲起她裁判官长袍的下摆,將圣言录的书页吹得簌簌作响。
她用一只手按住书页,另一只手握著掛在胸前的银制圣徽。
圣徽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台下的士兵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那枚圣徽。
那不是普通牧师佩戴的木製或铜製徽记,而是只有经过裁判庭正式册封的裁判官才有资格持有的银制圣徽,上面鐫刻的符文比他们中绝大多数人见过的任何圣物都更古老。
他们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某个只在礼拜日站在讲经台上念诵经文的乡村牧师,而是一位真正能与全父沟通的裁判官。
她说的话不是比喻,不是寓言,不是用来嚇唬新兵的夸大其词。
她说的是全父见证之下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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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圣彼得罗斯的医院废墟下,”莎贝尔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但那种低沉而平稳的语调让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在石板上的钉子,“我亲眼见过被枯萎病感染的人,从感染髮作到被战友处决之间有多么痛苦。
我亲手为上百名罗斯士兵做过临终祝祷,他们的伤口流出来的不是红色的血,而是黑色的诅咒。
那些东西是活的。
它们在伤口里蠕动,沿著血管往上爬,往脑子里钻。
被感染的人能感觉到这一切——感觉到有东西在自己的身体里生长、扩散、取代自己。
他们想喊,但喉咙已经被那些东西堵住了。
他们想祈祷,但连祈祷文都记不起来,因为那些东西已经钻进了他们的脑子里。”
她停顿了一下,用那双灰眼睛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没有人敢移开目光,也没有人敢与她对视超过一个呼吸的时间。
“但最可怕的不是这些。”她將圣言录翻到夹著书籤的那一页,用手指点著其中一段经文,“最可怕的是,当他们的心臟停止跳动之后,他们的灵魂不会离开。
枯萎病不是只作用於肉体的瘟疫,它不是你们在边境战役里见过的任何伤口感染或者战壕热病。
它是一种同时侵蚀肉体与灵魂的诅咒。
你们可以在军医的解剖室里看见那些黑色诅咒怎样把肌肉和血管变成一摊烂泥,但真正可怕的东西,只有裁判官和牧师才看得见。
我看得见——看得见那些被感染者的灵魂,在他们死后仍然被困在尸体里,困在被咬烂的皮肉和折断的骨头里,困在一具已经不再属於他们的躯壳中。
灵魂保留著全部的知觉,他们能感觉到自己的尸体在腐烂,能闻到自己的肉在发臭,能在尸变以后眼睁睁看著自己用曾经握住亲人的手去撕咬昔日的战友。
他们想闭上眼睛,但他们已经死了,连闭上眼睛的能力都没有。”
台下有人发出了乾呕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声同时从不同的方向传来,压抑而急促,隨即又被掐灭在喉咙里。
一个站在前排的年轻士兵用手捂住嘴,手指在发抖,指缝间漏出几缕急促的白雾。
他旁边站著的老兵没有看他,只是將自己那双戴著双层手套的手反覆握紧又鬆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莎贝尔没有因为乾呕声而停顿。
她的声音仍然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手指,在一根一根地拨开这些士兵灵魂最深处那层用勇气和纪律编织起来的防线。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他们可以面对子弹和刺刀面不改色,可以在一场註定失败的防御战里死守阵地不退半步。
当他们在罗斯边境的前线阵地上迎著排枪衝锋时,当他们背靠著被炸塌的胸墙听著感染者指甲刮擦石墙的声音越来越近时,支撑他们不崩溃的不是活下去的希望,而是身后的土地和他们的祖国,是死后灵魂能升入天堂的信念,是那个刻在每一座村庄教堂门楣上、刻在他们从祖父辈口中代代相传的终极承诺——全父不会拋弃祂的信徒。
死亡不是终点,灵魂会穿过黑暗,回到全父的光辉之中,与所有逝去的亲人团聚。
那是他们活著时咽下的每一口黑麵包、流下的每一滴血、承受的每一次伤痛所换来的唯一回报。
而现在,一个裁判官站在他们面前,用冷静得近乎残酷的声音告诉他们:如果你们被感染,这一切都不再存在。
你们的母亲、妻子、孩子,所有你们以为死后还能再见到的人——你们再也见不到了。
不是暂別,是永诀。
你们的灵魂会被锁在尸体的囚笼里,连地狱的门都不会向你们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