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四名感染初期研究员的工作,比珀菲科特预想中多花了將近一个小时。
不是因为操作本身难度太大。
在第一名士兵和第二名士兵身上验证过的双重干预流程,放到感染初期的研究员身上反而更顺利。
他们体內的丝状物尚未侵入深层组织,剥离时对灵魂的牵扯也相对轻微,莎贝尔甚至不需要將安魂祷文念完,那些黑色丝状物就被珀菲科特用人体炼成逐一拔除乾净,丟进双氧水瓶里化成了灰黑色的絮状沉淀。
真正拖慢进度的是第二个人。
这名研究员大约四十出头,是亚奇伯德从朗顿大学带过来的博士生导师。
他拒绝接受治疗。
“如果你们不能证明这东西是通过什么途径感染我的,”他坐在病床上,虽然嘴唇已经因为感染而发白,但语气依然维持著一种属於资深学者的固执,“那我就不应该接受任何未经论证的新疗法。
你们刚才说这种黑色液体同时作用於肉体和灵魂,有实验数据吗?有几例成功案例?样本量多大?”
珀菲科特站在床边,用消毒纱布擦著手指上残留的黑色丝状物,看了他大概三秒钟。
“目前的样本量是五个,”她说,“算上你是第六个。”
“那置信区间呢?”
“教授,我对自己的操作有把握,”珀菲科特將纱布扔进旁边的废物桶里,“你体內的感染目前还处於初期阶段,丝状物的分布集中在伤口周围的皮下组织,尚未侵入淋巴系统。
按目前的速度推算,再过大约三小时它们就会沿著血管壁往上蔓延。
一旦进入你的大脑皮层,我的剥离术就未必还能保证完全清除了。
到那个时候,唯一还能替你做的事就是『慈悲』。”
她说“慈悲”这个词时没有特意加重语气,但那个博士生导师的脸色明显变了——不是因为被威胁,而是因为珀菲科特说出这个词时那种过於平静的神情,让他觉得自己已经被当成了一具尚未尸变的样本。
他最终伸出胳膊,让珀菲科特从他已经开始发黑的血管上进行了剥离操作。
等到四个人全部处理完毕时,珀菲科特將最后一团从研究员体內剥离出的丝状物丟进广口瓶里,然后摘下手套。
她的小臂已经酸得快抬不起来了,连续两个小时的精神力抽调让她的太阳穴在隱隱发胀。
站在她旁边的莎贝尔脸色也没好到哪去:裁判官的法袍袖子下面,那双一直握著圣徽的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轻微颤抖。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各自默默地將剩下的精力恢復药剂喝了个乾净。
“今晚不会再有人出事了,”珀菲科特將空瓶放进托盘里,“如果明天没有新的感染者出现,我们就可以开始写报告。”
“写报告。”莎贝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教会那边需要的不是报告,是解释。
如果我把你刚才对那种黑色丝状物的分析写进交给枢机主教的匯报里——说它是某种神性湮灭之后残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跡,不归属於任何现存的神灵——他们会把我送到裁判庭去接受信仰审查。”
“那你打算怎么写?”
“我会如实写:圣水与祝圣仪式在抑制感染扩散方面具有可观测的阶段性效果,但单独使用无法根治。”莎贝尔將圣徽重新掛回胸前,“至於造成这种效果的原因,我建议由你来解释。毕竟你是第一个在显微镜下看清它完整结构的人。”
珀菲科特没有接话。
透过走廊的通风口,她能看到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从昨晚到现在,她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但她同样清楚,如果今晚不把实验数据和初步结论整理成文,明天皇家科学院那帮人就会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解释这一切。她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亚奇伯德教授,”她转身看向站在走廊另一端的实验负责人,“我需要一间安静的房间,纸笔,还有足够的热茶。今晚我会把初步的分析报告写出来。”
“我可以让人把基地二层的一间休息室腾出来给你用。”亚奇伯德摘下眼镜擦了擦,显然没想到这个十七岁的女孩在连续工作了近十个小时之后还有力气写报告。
“另外,把隔离区所有感染者的病歷档案都送到那间休息室去。我需要每一份病歷上记录的感染时间、症状变化、使用过的治疗手段和对应的效果。”
“你打算写到多详细?”
“详细到,”珀菲科特拎起自己的小皮箱,沿著走廊向楼梯走去,“如果有人再问我『置信区间』,我能直接把一整叠病歷扔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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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盏蒸汽灯。
珀菲科特將病歷档案在桌上摊开,按感染阶段重新排了序,然后铺开纸,开始写报告的第一段。
她写得很快,作为一位在前世就习惯了写论文的人,对於分析报告这种文体她並不陌生。
真正让她不时停下来思考的,是她必须在这份报告中將两套完全不同的认知体系捏合在一起:一套是炼金术和现代医学的语言,用来描述丝状聚合物在物理层面的感染机制;另一套是神学的语言,用来解释它同时对灵魂造成的侵蚀。
前者她可以用显微镜观察结果和人体炼成感知数据作为证据,后者她只能藉助莎贝尔提供的驱魔仪式记录和翠玉录给出的解析——而翠玉录的存在,是她必须严格保密的事。
所以她在写到“感染机制的双重结构”这一章时,故意將翠玉录的解析结论拆解成了几个更零散的推论,每一个推论都用教会档案中的歷史记录或本次实验中的观察数据作为支撑。
这样即使保守派或教会的人质疑她的结论,也无法直接攻击她的证据链。
写到第三个小时,莎贝尔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两杯热茶。
她在珀菲科特对面坐下,没有开口,只是將其中一杯推到珀菲科特手边,然后翻开圣言录,在某个夹了纸条的位置停下,用指甲轻轻划了几行字。
“这些异端档案的原文,你如果需要引用,可以直接抄录。”她將圣言录推到桌子中间,“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在报告上附署。”
珀菲科特抬头看了她一眼。附署,这是一个裁判官能给出的最高级別的背书。这意味著如果报告日后被判定为异端邪说,附署者將承担与撰写者相同的责任。
“谢谢。”珀菲科特简短地回应了一句,然后低下头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