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翻开记录本,说:“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三天前的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死因是机械性窒息,被人用绳子勒死的。
身上的绳子是普通的尼龙绳,五金店都能买到。绑在身上的水泥砖是从附近的建筑工地上拿的,砖上的水泥还新鲜,没有完全乾透。”
苏晴的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三天前的晚上,林远洲被人勒死,身上绑著水泥砖,沉进了水库。
凶手不是临时起意,他准备了绳子,准备了水泥砖,选了夜深人静的时候,选了水库最偏僻的地方。
他不想让人发现尸体,想让林远洲永远沉在水底,永远不被人知道。
“赵局长,林远洲来石门之后,跟谁接触最多?他得罪过什么人?他的项目有没有什么纠纷?这些都要查。”
老赵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著,抬起头说:
“苏市长,林远洲的项目在石门县西边的石门村,租了村里的一千多亩地,搞有机农业和生態旅游。项目已经搞了两年,投了不少钱,但效益不好,据说一直在亏钱。
村里的人对他有意见,说他租地的钱给得太低,说他的项目破坏了村里的环境,说他雇的工人不招本地人。
县里也有一些人对他有意见,说他拿了政府的补贴不干事,说他跟某些领导的关係不清不楚。”
苏晴想了想,又问:“他的项目具体在什么位置?石门村?”
“石门村。就是水库上游的那个村子,离县城大概十公里。”
苏晴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多,天色还亮。
“赵局长,你带我去石门村看看。高磊,你去县局见林远洲的老婆,问她几个问题。
林远洲来石门之后跟谁联繫频繁,有没有提到过什么让他担心的事,有没有什么人跟他有过节。问了之后,你来石门村找我。”
高磊点了点头,跟著老赵的一个手下走了。
苏晴上了老赵的车,车子驶出县城,沿著一条两车道的柏油路往西开。
路两边的田地已经翻过土,准备春耕了。
远处的山峦还是灰濛濛的,山脚下的村庄炊烟裊裊,偶尔有几声狗叫从村子里传出来。
老赵一边开车一边说:“苏市长,这个石门村,不简单。村里的书记姓石,叫石重山,在村里当了二十多年书记,石门县的人都说石门村是『石家的天下』。
村里的地、水、路,都是石重山说了算。林远洲的项目租了村里一千多亩地,就是跟石重山签的合同。”
苏晴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一个在村里当了二十多年书记的人,手里握著全村的地、水、路,跟一个省城来的投资商签了一千多亩地的合同。
这笔交易的背后,有多少利益输送,有多少权力交换,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她不知道。
“赵局长,石重山跟林远洲的关係怎么样?”
老赵想了想,说:“表面上看还行。林远洲的项目开工的时候,石重山去剪了彩,还请了县里的领导。但后来就不太好了。
村里的人说,林远洲的租地款给得太低,一亩地一年才五百块钱,转手租给省城的超市,一亩地的收益好几万。
石重山觉得亏了,想涨价,林远洲不同意,两个人就闹僵了。”
苏晴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没有说话。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了一条岔路。
路口立著一块大石头,上面刻著“石门村”三个字,漆成红色,已经有些褪色了。
村道是水泥路,两边的田地一望无际,有的地里搭著大棚,有的地里种著果树,有的地里荒著,长满了枯草。
远处能看到一片新建的房屋,灰瓦白墙,风格统一,像是某种统一规划的建筑。
老赵指著那片房屋说:
“那就是林远洲的项目,叫『桃源居』。说是生態农业示范园,里面有有机蔬菜大棚、果园、鱼塘,还有几栋民宿,供游客住宿。
但生意不好,平时没什么人来,只有周末偶尔有几个省城来的游客。”
车子在项目门口停下来。
苏晴下了车,站在路边看著这片土地。
一千多亩地,被铁丝网围了起来,大门口有一个牌子,上面写著“桃源居生態农业示范园”几个字。
透过铁丝网看进去,里面的大棚有的塌了,有的还撑著。
果园里的果树稀稀拉拉,有的已经枯死了。
鱼塘的水是绿色的,上面漂著一层浮萍,看不出有没有鱼。
几栋民宿倒是很新,白墙灰瓦,但门窗紧闭,显然很长时间没有人住过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项目里面走出来,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悲伤,有愤怒,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紧张。
他走到苏晴面前,停下来,伸出手。
“苏市长,我是石重山。石门村的书记。林总的事,我听说了。太突然了,太突然了。”
苏晴握了握他的手,没有说话。
石重山的手很乾燥,力道很足,握著的时间比正常握手的长度长了一些,像是不想鬆开。
“石书记,林远洲的项目租了村里的地,你是跟他签合同的人。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石重山鬆开手,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想了想,说:“三天前。那天下午他来村里找我,说项目上有些事要跟我商量。我们谈了大概一个小时,他就走了。我留他吃晚饭,他说不用了,还有事。那是最后一次见他。”
苏晴看著他:“他找你商量什么事?”
石重山的表情又变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苏晴的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山峦上,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
过了几秒,他重新看著苏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秤上称过的,不多不少,不轻不重。
“他想退租。他说项目做不下去了,亏了太多钱,想提前终止合同。我说合同签了二十年,你现在退租,违约金你出。
他说他没有钱出违约金,让我通融通融。我说这不是通融的事,合同是白纸黑字,你签了,我签了,村里的人也签了。
你想退,可以,违约金一分不能少。他听了之后很不高兴,说我不讲情面,说我在他困难的时候落井下石。我说这不是情面的事,这是合同的事。他说了几句气话就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