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维城隨著邓文七行到东北角那处侧门,邓文七道:“赵先锋,你先在此等候,待某家稟过了大元帅,再请你进去。”
赵维城连忙躬身应诺。
邓文七先让手下抬著那小尼姑进了后院,隨即又领著姜有田挑著担子也入了內。
待他走后,赵维城冲邵敬先使了个眼色。
邵敬先心领神会,便即钻入了那群教眾当中。
他在教中日久,又极爱说话,这群人几乎人人都识得他。
一人问道:“邵香头,你们这次下山,可曾抢到粮米?”
邵敬先小声道:“抢了几百斤白面、上千斤小米,肥鸡腊肉也有不少。”
眾人听到这话,纷纷围拢到他身旁。
一名十八九岁的少年问道:“邵香头,俺哥刚挑进去的那些酒肉,也是你们抢来的?”
“那当然。”邵敬先得意洋洋地道。
这少年正是姜有田的弟弟姜有地,他闻言舔了舔嘴唇,道:“不知大帅会否开恩,也赏些与我们吃?”
邵敬先道:“你想多啦,傻小子。你几时见过孟大帅將粮米分与你们吃?咱们这次虽说抢了上千斤米麵、几十只肥鸡,恐怕仍是会被孟大帅独占。就连俺们这些下山出力的,也未必能分上几粒米,何况是你们?”
眾人尽皆默然,想到主院与后院冰火两重天的境遇,心中无不生出怨气。
赵维城远远望著他们,心说这邵敬先果然是煽阴风点鬼火的一把好手。
他之所以派邵敬先去教眾中串联,目的就是为了激起他们对孟大帅的不满和怨气,以备在必要时自己振臂一呼,这些人便能群起响应。
这些人虽说无甚力量,但在自己与孟大帅斗爭的关键时刻,再细小的变化也能改变力量的平衡。
腹黑点想,万一自己落败,也能忽悠这些人当炮灰垫后不是?
正想间,邓文七已然迴转了来,冲他道:“赵先锋,大帅传你进去回话。”
赵维城大喜,当即便欲带著雷进宝等手下,隨邓文七一同进入后院。
邓文七却道:“大帅只传了你一人。”
雷进宝脸色一变,正欲开口说话,赵维城却用目光制止了他,笑著对邓文七道:“原该如此。”
示意雷进宝等人在外隨机应变,而后便跟著邓文七往里走。
进到后院,却见这里与前院格局相似。
左边是一溜五间厢房,想是尼姑们的僧寮。
右边也有几间房屋,瞧模样应是香积厨与群尼用斋饭的五观堂。
正中则是一处三开间的正房,堂屋颇为宽大,应是群尼聚集做功课的地方。
正堂两边各站著两名壮汉,俱都身姿矫健,腰挎长刀,与主院那些衣衫襤褸的普通教眾显然不可同日而语。
赵维城心道这孟大帅倒还有些本事,手下这些亲信爪牙,居然有模有样,颇显法度。
到了正堂门外,邓文七先进去稟报了一声,才又出来唤他进见。
正欲跨过门口,却被守门的一名亲卫拦住:“赵先锋,刀留下。”
赵维城望向那人,却见他年纪甚轻,生了两道极浓重的眉毛。
赵维城呵呵一笑,將腰刀与短刀尽数卸下,递给了那人,隨后张开双臂,主动让对方搜身。
那人也不客气,仔仔细细搜查一遍,见果然没有暗藏兵刃,方才放行。
赵维城打点好心情,迈步入了正堂。
却见正堂面阔三丈有余,进深也近二丈。
迎面墙壁上掛著一幅三圣像:正中是阿弥陀佛,左边是观世音菩萨,右边是大势至菩萨。
原来这处佛堂便叫做三圣堂,正是庵中尼姑们念经讲法的场所。
三圣像下面摆著一把椅子,椅上端坐一人,四十来岁年纪,面色微黄,身形也不如何高大,但整个人却给人一种阴狠冷戾的感觉,正是他们这伙人的头领——孟大帅。
赵维城连忙抢上几步,跪倒行礼道:“小的赵维城,拜见大元帅。”
孟大帅道:“听说你今次下山抢了几坛美酒、几十斤腊肉回来,却不知是从何处抢来的?”
赵维城答道:“山下有处村子,名唤周家夼。村中百姓虽然个个精穷,却有一家颇为有钱的地主。属下隨著王將军破了那地主家的院子,发现其中竟藏有十一坛美酒、近百斤腊肉。属下原本想將酒肉尽数带回献於元帅,可王將军执意不肯,属下据理力爭,他才同意让属下先行带著六坛美酒、五十斤腊肉前来送与元帅。”
孟大帅闻言冷哼一声,显是对王横甚为不满。
隔了一会儿,他又问道:“你挑上来的这六坛美酒都是些什么酒?”
赵维城道:“三坛即墨老黄酒,三坛辽东烧刀子。”
他不知孟大帅口味如何,便在系统中买了三坛胶东有名的即墨老酒,又买了三坛东北高粱酒,充作此时辽东一带流行的烧刀子。
这些酒都用仿古酒罈包装,倒也不怕露了馅。
“辽东烧刀子?”孟大帅口中喃喃,眼中流露出往事不堪回首的神色。
原来他年轻时乃是辽镇铁岭卫的边军,万历四十七年,跟隨名將马芳之子马林参加了萨尔滸大战。
结果在尚间崖被后金杀得全军覆没,他也身受重伤,歷尽千难万险才捡回一条性命,好容易逃回了铁岭。
哪知惊魂尚未安定,后金军又在当年的七月攻陷了铁岭。
他侥倖再度逃脱,但实在是被后金韃子杀破了胆,便再也没有回归军队。
先是渡海逃到登州,继而一路往南,最后竟流落到了兗州,纠集了一群地痞无赖,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勾当。
天启二年徐鸿儒起事,他便率眾投奔。
因有丰富的军事经验,很快便成为起义军中的骨干,甚得徐鸿儒倚重。
那辽东烧刀子乃是高度烈酒,最得他们这些苦哈哈的底层士兵喜欢。
此时他听赵维城说抢来了几坛辽东烧刀子,一时心潮起伏,也不知想起了什么。
好半晌,他才冲赵维城道:“你献酒有功,待会儿本帅准备大摆宴席,你也留下跟著吃几碗酒。”
赵维城大喜,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道:“小的谢过大元帅!”
正所谓磕头也是一种斗爭策略。
为了达成最终的目的,该弯腰时他赵维城是片刻也不会迟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