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维城回头望去,只见那粗壮汉子口中的孙二,正是適才卖小姑娘妇人的丈夫。
孙二显是识得那矮壮汉子,说道:“原来是赵当家。”
赵维城心中冷笑:什么狗东西,也配称赵当家?
原来这矮壮汉子名叫赵世奎,按辈分是赵维城的族侄,早前是赵维城船上的伙计。
去年赵维城失了一船粮食,正是这赵世奎在三房房头赵秉坤跟前搬弄是非,將过失全说成赵维城有意所为。
赵维城被赵秉坤撤了管事职位后,赵世奎便成了那艘船的新老大。
赵世奎口中虽与孙二说话,眼光却只往他老婆身上瞟:“孙二,你闺女打算卖多少钱?”
孙二道:“你给五十斤小米,俺闺女便归你。”
赵世奎道:“这么个小娃娃,怎值五十斤小米?倒是孙家嫂子,嘖嘖,这细皮嫩肉的,倒能值个七八十斤小米。”
一面说,一面伸手在孙二媳妇脸上摸了一把,嘿嘿笑道,“確实挺滑溜的。”
孙二怒道:“姓赵的,你莫要欺人太甚!”
赵世奎不屑的道:“孙二,我还不知道你?旁人来买闺女,是家里遭了兵灾,你却是耍钱输了银子还不起债。就算你闺女卖几斤小米,还能填上你家那大窟窿?莫不如將婆娘卖与我,我给你二两银子,如何?”
孙二媳妇闻言,连忙躲到男人身后,拉住他衣角道:“当家的,你可莫要……”
孙二嘴角扯了几扯,忽然道:“五两。”
赵世奎道:“最多三两。你若答应,我立马便掏银子。”
孙二道:“三两就三两,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好,痛快!”赵世奎哈哈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小锭银子掷给孙二,隨即对身旁那人道:“顾秀才,写封身契,让他签字画押。”
他身旁那人一副文士打扮,瞧样子还真像个秀才,只不知是怎么和赵世奎这种人混在一起的。
他闻言掏出了一套怀袖文房,刷刷点点写了一张卖身契递给孙二。
孙二媳妇见了,哭道:“当家的,你真要狠心卖了妾身吗?”
一面说,一面探手入怀,想要將赵维城给她的那两枚“宝珠”取出,送给丈夫,以求他不卖掉自己。哪知还未及將珠子拿出来,孙二便已经在卖身契上摁下了手印。
孙二媳妇见丈夫如此寡情少义,心中气苦,暗道:他既不要我了,我还求他做甚?
赵世奎见孙二摁下手印,当即一把抢过身契,道:“文约已立,银货两讫,你媳妇便归俺了。”
说罢望向孙二媳妇,目光愈发放肆起来。孙二媳妇见他一副想要將自己活吞下肚的模样,不由又羞又怕。
赵世奎却极是得意,哈哈笑道:“老子早两年就相中了你,只不过一直未能得手,今日总叫你遂了我的意!”
孙二媳妇见丈夫只顾著瞧那锭银子的成色,根本不理会自己,忽然生出一种破罐破摔的心理,暗道:但叫这姓赵的能给俺娘儿俩一口吃的,我便由著他摆布吧。
当下抱著孩子走到赵世奎跟前。
赵世奎道:“你还带著这累赘做什么?赶紧丟了她,隨著老爷走。”
孙二媳妇虽捨不得女儿,事到如今却也再无办法,眼中含著泪,將赵维城送她的那几张饼都塞到女儿手里,想了想,又悄悄將那两枚珠子也塞进女儿怀中,在她脸上亲了又亲,终究捨不得放手。
赵世奎骂道:“磨磨蹭蹭做什么?”一把抢过那女孩,丟给了孙二。那女孩年纪虽幼,却似也明白了什么,哭著道:“娘!娘!”
孙二媳妇也是“哇”的一声痛哭出来。赵世奎上去就是一个巴掌,骂道:“嚎个球的丧!”一把拖著她的脖领子,便往人市外行去。
那顾秀才也忙跟了去。
孙二却对这一切视若不见,伸嘴在银锭上咬了一口,隨即喜滋滋地將银子揣入怀中。
刘泼养向来心狠手辣,可见到这一幕后也忍不住骂了句“畜生”,只是不知他骂的是赵世奎,还是孙二。
赵世奎走后,孙二便也抱著女儿出了羊郡集,向西往潮口村而去。
因正好同路,赵维城等人便跟在他身后。
他女儿不见了母亲,便一直哭喊著要妈妈。
孙二起初还哄了几下,可没过一会便不耐烦起来,心下暗道:这赔钱货根本没人买,留在家里也只会白白糟践粮食,倒不如將她丟了拉倒。
当下便將女儿弃在了道旁的一株柳树下,扭身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折转回来,一把將女儿手中的麵饼尽数抢了去。
那小姑娘蹣跚地跟著他,哭道:“爹爹,爹爹!”
他却回身给了女儿一脚,骂道:“別再跟著我!”说罢头也不回地去了。
那小姑娘跌坐在道旁,哇哇大哭,让人闻之落泪。
罗马仔眼见孙二如此全无心肝,不由气红了脸,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真想摸出怀中短刀,上去一刀结果了孙二的性命。
只是赵维城並未发话,他不敢动作。
赵维城冷眼旁观,看到此刻,已猜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料来这孙二应是潮口村中磨豆腐、卖豆腐的,娶了个模样尚可的婆娘,生了个闺女,一家三口原本过得还算安稳。
可偏偏染上赌博恶习,最终落得卖妻弃女的下场。
此时路上虽有行人,却根本无人理会那小姑娘。
赵维城深知对当下的人而言,这般三四岁的小姑娘全然是赔钱货,即便被弃在路边,也不会有人捡拾,到了晚间,这小女孩难免便会被野狗叼走。
他心肠冷硬,又身负要事,却终究无法眼睁睁看著这小女孩自生自灭。嘆了口气,对身旁的罗马仔道:“你过去將那女娃抱上吧。”
“是。”罗马仔躬身应命,心中不知怎的想起了自己的小妹:当初小妹被韃子杀死时,似乎也是这般年纪。
罗马仔虽將那女娃娃抱了过来,可她依旧啼哭不止。
罗马仔一阵手足无措,眼望著赵维城,求救般道:“萌主老爷,该……该咋办呢?”
赵维城心中暗骂:你奶奶的,老子堂堂一教之主,难道是给你哄孩子的?
双手却已將那女娃娃接了过来,轻拍几下道:“娃娃莫哭,娃娃莫哭。”
那女娃娃看著他满脸大鬍子的凶恶相貌,反而哭得更凶了。
赵维城望向刘泼养,刘泼养赶紧摇手道:“俺可不会哄孩子。”
赵维城无奈,只得在脑中点开系统,买了一袋后世幼儿常吃的山药棒,撕开包装取出一根,递给那女娃娃道:“宝宝吃果果,吃完叔叔带你去找妈妈。”
那女娃娃这才止住哭泣,睁著一双黑漆漆的眼珠望了赵维城片刻,终究抵不过食物的诱惑,將那根香喷喷的山药棒放进了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