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士彠带著武元爽入宫时,额头满是冷汗。
武元爽胳膊还吊著,脸上也有巴掌印,一路上又怕又怒,却不敢再嚷嚷。
两仪殿內,李世民坐在御案后,神色冰冷。
李承乾、周澈都在。
武士彠一进殿便跪下:“臣教子无方,死罪!”
武元爽见父亲跪了,也慌忙跪下,额头贴地,不敢抬头。
李世民冷声道:“朕还没问,卿倒先请罪了。”
武士彠心里发苦。
他若不先请罪,等皇帝问出来,那就更被动了。
“陛下,东宫那份礼確由臣府上送出。臣刚刚查明,孽子武元爽擅自添了一包安息香。至於木牌与赵德之事,臣全然不知,孽子也未必知道。臣不敢隱瞒,特带他入宫请陛下审问。”
李世民看向武元爽:“谁让你添香料?”
武元爽声音发抖:“回陛下,是一个姓王的管事。他说宫里贵人喜欢安息香,臣……臣只是想討好太子殿下。”
“哪个王管事?”
“臣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別人叫他福管事。”
周澈眼神一动。
王福?
通义坊刘宅那个已经逃往洛阳的王福?
李世民也听出了关节:“又是王福。”
武士彠连忙道:“陛下,臣也是刚刚得知。此人曾与孽子有过几面之缘,孽子愚蠢,被人利用。”
武元爽听到愚蠢两个字,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反驳。
李世民冷冷道:“你倒知道他愚蠢。”
武士彠额头冒汗:“臣惭愧。”
周澈忽然问:“武二郎,王福是怎么找到你的?”
武元爽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怨恨,又很快低下头。
“是在酒肆。他说他替太原王氏做事,知道我被你……被周少卿欺辱,愿意替我出口气。”
武士彠气得又想打他。
周澈倒是不恼,继续问:“他让你做什么?”
“起初只是说,让我多结交些东宫的人,说周澈以后成了駙马,肯定会更得意,若我能搭上太子,將来就不用怕他。”
李承乾脸色一沉。
这话明摆著挑拨。
武元爽嚇得连忙道:“太子殿下,臣没有真的搭上东宫!就是送礼的时候,想显得用心些。”
周澈问:“安息香是谁给你的?”
武元爽低声道:“王福。”
李世民盯著他:“你就把来路不明的香料送进东宫?”
武元爽浑身一抖:“臣该死!臣真的没想到会出事。臣只是想討好太子,顺便……顺便让周澈知道,我也能攀上东宫。”
殿中安静了一瞬。
程处默若在这里,怕是要当场骂一句蠢货。
李承乾脸色发青。
他差点被这么个东西拖进泥里。
武士彠伏地道:“陛下,孽子无知狂悖,臣愿领罚,只求陛下明察,应国公府绝无谋害官坊、栽赃东宫之心。”
李世民没有立刻表態。
周澈知道,武士彠这次確实倒霉,但也不能说完全无辜。
若武元爽没有怨恨,没有攀附之心,王福也钻不了这个空子。
李世民沉声道:“武元爽,杖三十,禁足半年。应国公罚俸一年,回府严加管教。”
武士彠连忙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武元爽脸色煞白,却也知道能保住命已经不错,只能跟著谢恩。
等武家父子退下后,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对周澈道:“这次我欠你一个人情。”
周澈笑道:“殿下已经说过谢了。”
李承乾摇头:“这次不一样。若不是你来东宫,礼盒未必能这么快查出来。等流言传开,我就说不清了。”
李世民看了太子一眼:“知道就好。回去把东宫上下清一遍,別再让人隨便钻空子。”
李承乾恭声应下。
李承乾退下后,李世民看向周澈:“王福逃往洛阳,朕已命人追捕。但朕觉得,未必追得上。”
周澈点头:“这种人多半早有退路。”
李世民冷笑:“太原王氏。”
周澈道:“陛下,没有实证前,他们不会认。王福若被抓,多半也只会说自己为私利行事。”
李世民沉声道:“那就先抓王福。”
周澈想了想:“陛下,臣有个法子,或许能逼他现身。”
李世民挑眉:“说。”
“王福逃往洛阳,未必真要去洛阳。他若知道朝廷追捕,肯定会换道。可他背后的人需要確认他是否闭嘴,也需要安排灭口或接应。臣想放出消息,就说王福已经被抓,供出了太原王氏在长安的主事。”
李世民眼睛微眯:“引蛇出洞?”
“对。若他们心虚,一定会动。”
李世民思索片刻:“可若他们按兵不动呢?”
周澈笑了笑:“那也无妨。流言传出去,太原王氏一样难受。世家最重清名,他们可以暗地里动手,却怕被人摆到明面上议论。”
李世民点头:“此事交给大理寺和金吾卫布置。你別亲自涉险。”
周澈连忙道:“臣惜命得很。”
李世民瞥他:“朕信你才怪。”
从宫里出来后,周澈回了官坊。
这几日风波不断,但官坊的活没有停。第二批《千字启蒙》已经印出数百册,纸质也越发稳定。
曹主事满脸喜气:“周少卿,照这个速度,再过三日就能凑够一千册。”
周澈翻看样书,点头道:“很好。准备排《论语》正文。”
曹主事压低声音:“周少卿,外头已经有士子天天来问,什么时候能买书。”
“先不卖。”
曹主事一愣:“为何?”
“先送。”
周澈道:“第一批送国子监、长安县学、万年县学,再挑二十个寒门士子赠书。要让所有人看见,朝廷真把书送到了读书人手里。”
曹主事恍然:“下官明白了。”
周澈又道:“校书的章程也贴出去。寒门士子可报名,国子监博士也可报名。校出错字,记名;故意搅乱,逐出。”
曹主事连忙记下。
傍晚时分,第一批赠书名单贴出,国子监外又热闹起来。
寒门士子们围著告示,激动得几乎不敢相信。
而与此同时,崇仁坊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一个中年人看著手里的密信,脸色阴沉。
信上写著:王福已被擒,供出王氏。
中年人猛地起身:“不可能!王福怎么会这么快被抓?”
旁边僕从低声道:“主事,要不要派人確认?”
中年人来回踱步,最终咬牙道:“去。无论真假,都不能让他开口。”
僕从刚要退下,院外忽然响起一声惨叫。
中年人脸色大变。
下一刻,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薛仁贵提著长枪大步走入,身后金吾卫鱼贯而入。
“奉旨拿人,谁敢动,俺就打断谁的腿!”
中年人踉蹌后退,手中密信飘落在地。
暗处,一支冷箭忽然射向他的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