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阶魔物娘天生就对低阶魔物有著极为强大的压制力。
她们身上散发的魔力,甚至会渐渐改造周围的环境,形成一片魔物断绝的区域。
已经有过不少次记录,某些幸运的流民们意外发现一处绿洲,水草丰美,没有邪物滋扰,於是在此繁衍生息。
结果过了几十年才发现原来是地下有条龙娘在打盹。
这下倒大霉了。
莱姆抖如筛糠,莫伦伸手把她拢进怀里,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过了好一阵,莱姆才勉强稳住形態,但仍紧紧攥著莫伦的袖口不肯鬆手。
这种程度也太夸张了。
史莱姆娘没有魔力天赋,魔力感知迟钝到令人髮指,一般高阶魔物哪怕扩散魔力,威慑范围也就十几米。
这里离广场少说有两百米。
这什么恐怖的数值。
“老板。”
莫伦搓了搓下巴,转头看向身后那位缺臂的老狼娘。
“你对圣女大人知道多少?”
老狼娘翻饼的手顿了一下,竖起来的耳朵往后折了折,浑浊的眼珠子左右瞄了瞄。
“这个嘛,老爷,我就是个卖饼的……”
“再来两个饼。”
莫伦扔出几个铜幣。
“好嘞老爷!”
老狼娘立刻精神了起来,舀起一勺成分不明的糊糊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烟腾起。
她一边用铲子压著饼,一边压低声音慢慢说:
“听说她们是鼠娘国教的分支,叫什么来著。”铲子在锅底颳了几下。
“哦对了,圣卵孵育会,跟著建设新市场的人从北边鼠娘王国那来的。”
“据说最早的时候也就是发鸡蛋,替人祈祷,偶尔教贫民区的孩子识字,经常到处募捐。”
“和其他不盐不淡的修女会没什么区別。”
“但是……”
老狼娘翻了个饼,麵皮冒著油泡。
她停了一下,饼煎好了,用一张皱巴巴的油纸包起来递给莱姆。
“额外再来两个饼,继续说。”
莫伦扔了几个铜板过去。
莱姆托著四个半馅饼,一脸茫然地抬头看著主人。
手上的饼已经摞成了小塔,油渍渗进了她的粘液里。
老狼娘又往锅里倒了一勺灰扑扑的糊糊,铲子翻动间继续说。
“大概在两个月前,圣女大人到了,一下子就全都不一样了。”
“她们重新整理贫民区的规划,鼓励大家互帮互助,维持秩序。”
“甚至那几个一直横行贫民区的黑帮刺头,被圣女直接捏得粉碎。”
老狼娘说到这里鬆开铲子,伸出仅剩的右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五指一捏。
看那个手势的力度,捏得粉碎显然不是比喻。
“而那些对贫民区贡献较大的难民,还能在集会时站在靠近圣徽的位置,得到圣女亲自赐予的奇蹟。”
老狼娘说著摸了摸自己左臂那截空袖管下的残疤,粗糙的断面上依稀可见锯齿状的旧疤。
“我被蚁娘盗匪咬断了一条胳膊之后,就跟不上狩猎队的步伐了。”
“后来听到传闻,就从狼堡一路流浪过来,路上遇到了不少同样目的的难民,大伙儿结伴一起到了这里。”
饼又煎好了,包在纸上递给莱姆。
莱姆双手已经拿不下了,只好用下巴夹住最上面那个饼,整张脸埋在馅饼堆里。
两个月。
差不多刚好是嵌合兽群异状开始出现的时候。
莫伦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她难道就是原因?
时间对得上,但逻辑不太合理。
嵌合兽们躲避新市场的半径少说也有四五十公里。
一个龙娘光是存在就能压制接近五十公里半径的魔物?
这什么概念。
黑龙米拉波雷亚斯的巢穴也就这程度。
莫伦真是很难想像一位天灾级別的强者会跑来无光区扶贫。
每天发鸡蛋给人治毛病,这是何等勿以善小而不为的精神。
真有这种程度的魔力,她明明可以直接飞在天上当太阳的。
不可能。
要不要直接去会一会圣女大人?
莫伦从莱姆手上的饼塔里抽出一个,食不知味地啃了一口。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没什么合理的藉口去朝见圣女,一个压根不信教的小男爵突然去拜见宗教领袖,太惹人生疑了。
而且圣女大人如果真是大反派,他可不想单挑天灾级boss。
包死的。
死得透透的那种。
贫民区的鼠娘馅饼毕竟用料粗糙,第一个味道还不错,再啃第二个嘴里就泛上来一股怪味了。
莫伦抬头看了眼不算远处欢场那明亮的灯光,心头忽然有了个新想法。
低头看了眼莱姆,她正埋著脸,小口小口地咬著饼塔,想要从上方慢慢把它消灭。
“吃饱了没?”
莱姆抬起头,嘴角沾著饼渣,认真地点了点头。
莫伦伸出手,捏住她那颗圆乎乎的小脑袋,帮她摇了摇头。
“没吃饱那就好。”
莫伦笑著把剩下的馅饼全都装进一个纸袋里揣好,拍了拍腰间沉甸甸的钱袋。
那群鼠们都去快活了,自己也可以犒劳犒劳。
“走,去吃点好的。”
大约三顿饭的功夫过去了。
欢场顶楼,单间。
房间不大,却混合著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
榻榻米,纸拉门,墙角立著一扇绘著仙鹤的屏风。
房间正中却是一张铺了绒布的贵族长餐桌,烛台里点著蜡烛,印照著桌上精美的东方瓷器。
莫伦能想像出那些狐狸一脸嫌弃却又不得不往寿司上浇菠萝酱的表情。
一只黄毛狐狸侍女端著茶壶走进来,她身上那件衣服一看就不是给她准备的。
布料极少,领口开到屁股,系带松松垮垮,明显是一件脱起来非常方便的男装,大概刚从某个倒霉的男宠身上扒下来。
可黄毛狐狸的曲线颇为丰满,她不得不一边陪著笑脸一边用空出来的手捂住前襟。
“还是第一次见到尊贵的男客人呢,大人您能光临真是太荣幸了。”
她把茶杯放到莫伦面前,又偷偷瞄了一眼角落里的莱姆。
“以及,呃,可爱的史莱姆小姐,请用茶。”
莫伦端起茶杯瞥了她一眼。
上楼的路上不难看见这座欢场的运作逻辑。
较低楼层的侍女清一色是棕毛狐狸,客人也都是普通的商贩和旅客。
中等楼层换成了黄毛狐狸,走廊里瀰漫著淡淡的薰香味,帘子后面隱约能听到有钱兽娘们寻欢作乐的声音。
而顶楼,几乎都是黑色狐狸。
她们不端盘子,不倒酒,不陪笑。
手按在剑柄上,表情冷淡,只负责为身旁那些容貌精致的男奴引路。
甚至连传菜都不会跨越楼层,棕毛狐狸把菜送到楼梯口就止步,黄毛狐狸接过去再往上送。
层次森严。
眼前应该是第一只在顶层服务的黄毛狐娘。
他应该是第一个坐在顶楼而不是趴在顶楼的雄性。
至於莱姆,应该是第一个不在锅里也不在锅底的史莱姆娘。
莱姆坐在榻榻米上,两只小手捧著一本皮面小册子,小脸上满是震撼。
莫伦接过黄毛狐狸递来的另一份菜单翻了翻。
最便宜的萝卜丝差不多能买半个莱姆。
最贵的一道鱼能买一百五十个莱姆。
要知道,在贫民区,一个莱姆的身价可以换一百二十个鼠娘馅饼。
莫伦合上菜单,用非常符合老派贵族礼仪的微笑说道:
“不要钱的米饭来两桶,有免费汤吗。”
黄毛狐狸目瞪口呆。
“米饭配米饭不是很和式的吃法吗,免费汤多来两碗。”莫伦理直气壮。
黄毛狐狸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夹著尾巴退出了房门。
门刚关上,外面就传来一声清脆的耳光。
“可是他袋子里真有金幣!”
黄毛狐娘委屈地声音隔著纸门传进来,又是一声耳光。
这回没有辩解了,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往楼下跑去。
那些黑毛狐狸真是颇讲规矩,哪怕明显是被耍了,黄毛狐娘也端著一个精美的大食盒走了回来。
她左脸肿了一圈,右脸也肿了一圈,但还是努力挤出討好的笑脸,又退了出去。
客人就是客人,贵族老爷这次寻开心,不代表下次不会掷出大把金幣。
两桶堆得冒尖,白花花的米粒,真正的米粒,散发著一股极为诱人的穀物香气。
这在无光区可是绝顶稀罕的好货。
四碗味增汤上漂著几片豆腐和海带,也泛著腾腾的热气。
甚至还送了酱瓜一碟,酱梅干一碟,满满的酱人精神。
莫伦坐到窗边的栏杆上,把一根酱瓜送进嘴里。
咸。
低头一看,莱姆已经把小手伸进了米桶里,直接抓著一把米饭往嘴里塞,嘴边粘著好几粒米。
她吃得非常认真,显然比刚才开心多了。
莫伦转头看向窗外。
欢场顶楼是新市场第二高的位置,仅次於远处那座黑压压的和风高楼。
在这个角度上,整片新市场尽收眼底,比在飘空艇上看清楚得多。
半和风半西式的街道交错纵横,青瓦屋顶和尖拱门廊在视线里交替出现,主街上掛著五顏六色的灯笼和旗幡,商铺鳞次櫛比,人流如织。
商人们在摊位前討价还价,驮著货物的奴隶在人群中艰难穿行,空气里隱约飘来香料的味道。
甚至能看到热闹的人群里,飞行鼠们浑身上下掛满了吃食,合力拖著一个三爪子的大船锚,一步一步往市场外面蹭。
莫伦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头已经快埋进米桶的莱姆
站起来走到门口,左右看了一眼走廊。
他关上门走回窗边,在栏杆上继续坐下来。
“莱姆,你知道为什么建在平原上的贵族庭院,总是有个湖吗?”
莱姆满脸沾著饭粒,抬起头来,摇了摇头。
“建筑材料不会凭空出现,你要在地上建东西,就得挖个坑取石头和土,为了美观往往就会往坑里注水,造一个湖。”
莫伦伸出手指,在外面热闹的景色里划了一下。
显然,这里並没有湖,也没有坑。
“反过来,如果你要在地下建东西,挖出来很多石头和土,为了美观就会在地上堆点什么。”
“矮山的地下有六百米深矿道,所以它地上有一圈十米高的围墙。”
作为两千多只地底老鼠的头头,莫伦可太懂这里面的门道了。
“新市场没有坑,没有湖,我们这一路上也没看到几支运送建筑材料的商队。”
“那新市场的建筑材料哪来的?”
“唯一的答案是,这地下有谁在挖什么东西,新市场是用挖出来的土石建的。”
他在心里把所有线索像拼图一样堆到一块。
切茜,新市场,狐狸,白龙娘,嵌合兽,奴隶市场里那些售价6银幣的鼠娘。
“某种大到了不得的东西,大到要专门建一个市场来掩盖的东西,大到值得派一个白龙娘看守的东西。”
“这么大的工程,王国,狐狸,那个什么教派,全都脱不开关係。”
没有什么比正在建设的地上建筑,更能掩盖挖掘中的地下建筑了。
也没有什么比一群奴隶更適合充当秘密工程的劳力了。
那些鼠娘,连奴隶烙印都不配拥有的廉价消耗品,进了地下就再也不会有人过问去向。
看来这些狐狸的野心,可能远不止把握市场那么简单。
“主人,我们,怎么办?”莱姆放下手里的饭,轻声问道。
就算看出了问题在哪,不代表有办法解决。
现在莫伦身边就只有一个史莱姆娘和四五只正在街上拖船锚的鼠娘,和整个新市场的狐狸正面衝突纯粹找死。
要不先回去,晚点再回来?
不行。
这样直接回去莫伦哪还睡得著觉。
何况说到底,这一切从一开始就只是莫伦的怀疑。
只是带著几个飞行鼠在卖货的时候顺便调戏一下狐狸还好说,那些黑狐狸压根不关心黄棕狐狸的死活。
但带著大批鼠娘回来打正面就是另一回事了。
莫伦也不可能以“啊我怀疑那些狐狸在地下建了个恐怖玩意”这种理由让鼠娘们去拼命。
万一狐娘真的只是打算在地下偷偷挖个洞烧水冒充温泉,岂不丟人丟到家了。
得先確定那些狐狸具体在干什么才行。
先找到地下工程的入口,假如真有的话。
思考了一会,莫伦脸上忽然浮起笑容。
“我们明天就回去,但是在此之前,先去奴隶市场找那只气疯了的棕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