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刘成早早就起来了。
刚打开屋门,狂风裹著大雪迎面砸来,雪花糊了一脸,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猛地缩紧脖颈,反手“哐当”一声关紧屋门。
门外风雪呼啸不休,口鼻呼出的白气转瞬飘散,院里积雪早已没过脚踝。
天寒地冻,刘成乾脆留在屋中打起了拳来。
招式缓缓舒展,不多时身上便烘起暖意。一套拳打罢,他微微喘息,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这时屋外传来细碎响动,想来是刘母已经起床。
刘成再次打开房门,一头扎进风雪里,踩著没过脚踝的厚雪,深一脚浅一脚朝正房走去。
雪花簌簌落在他的肩头、发梢,转瞬便积了薄薄一层,凛冽的冷风颳得人眉眼发僵,却吹不散体內方才练拳留下的温热。
小院早已被白雪彻底覆盖,院墙、柴垛、屋檐皆是一片素白,往日熟悉的小院,此刻静謐得只剩风雪呼啸的声响。
正房的木门虚掩著,倒是一旁的厨房飘出缕缕热气,裹挟阵阵烟火气,还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断断续续传来。
他索性转道,迈步朝厨房走去。
刘成抬手推开木门,温热烟火气扑面而来,一下隔开了门外刺骨的寒风。
“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多睡会儿?”
刘母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见他沾了一身雪片子进门,连忙起身,伸手替他拍去肩头的落雪:“外头风雪这么凶,可別冻坏嘍。”
“醒得早,索性起来活动活动。”
刘成笑著应声,顺势走到灶台边,帮著往里添了两根乾柴,灶火猛地窜起一簇暖光,將他微凉的手背烘得温热。
灶上铁锅咕嘟地滚著,白蒙蒙热气顺著锅盖缝隙丝丝往外涌,清淡的杂粮香渐渐铺满小屋。
锅里满满一锅棒子麵粥熬得稠润软糯,锅內铁箅子上烘著几块隔夜窝头,这便是寒冬清晨最熨帖实在的早饭。
“这雪下得铺天盖地,整条胡同都埋在厚雪里,路怕是彻底没法走了。”
刘母一边从罈子里捞醃萝卜备著早上下粥,一边柔声叮嘱:“今儿就別往外头折腾了,安安稳稳在家歇上一天才妥当。”
“我知道了,娘。”刘成微微頷首。
他本也打算今日留守家中,风雪漫天,路滑难行,倒不如安安稳稳在家陪家人,静待两日之后的小院消息。
母子二人正说著话,门外传来细碎轻快的脚步声,伴著稚嫩的吸气声。
刘毅裹著厚实小棉袄,缩著脖子一溜小跑衝进屋,头髮眉毛连同身上衣裳都掛满了雪片子,瞧著在外头顶了半晌大雪。
“娘!哥!雪下得好大!院里全都白了!”他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兴奋,全然不顾小脸冻得通红。
“慢著点,地上滑,摔著该疼了。”
刘母擦乾净手,上前替他扫去身上积雪,指尖碰到他冰凉的脸蛋儿,心疼地轻轻捏了捏:“瞧你,小脸都冻僵了,也不知道避著风雪走。”
刘毅嘿嘿傻笑著,半点不怕冷,只顾扒著门框往外瞅,眼神黏在院里皑皑白雪上,挪都挪不开。
这时木门轻响,刘莉抱著小糰子推门走了进来。
她將小傢伙裹得严严实实,莲花帽扣在小小的脑袋上,只露出一双黑白澄澈的眼睛。
小糰子窝在姐姐怀里,鼻尖冻得泛著浅红,一双眼睛直勾勾望著门外纷飞的白雪,嘴里咿咿呀呀小声嘟囔,小胖手不停往外伸。
“刚醒来就闹著要看雪,拦都拦不住。”
刘莉侧身关上木门,挡住灌进来的寒风,抬手拂掉肩头沾的碎雪,无奈地笑了笑:“外头风颳得厉害,亏她还精神得很。”
刘成瞧著小糰子那可爱样儿,心底软得一塌糊涂,轻声哄道:“等咱们吃完早饭,风雪小一些了,就去院里堆个雪人给小傢伙看看。”
“哎!这个好!这个好!”
话音刚落,刘毅顿时来了劲头,拽著刘成的袖子晃个不停,嘰嘰喳喳念叨著:“我去柴火垛抽几根粗树枝当雪人的胳膊,再寻根红萝卜做鼻子,保管好看!”
刘母抬手轻轻拍了下刘毅的后脑勺,笑著打趣:“就惦记著玩,先老老实实吃完早饭。空腹踩雪,回头冻得肚子疼又该哭闹了。”
“今儿天这么冷,咱们就不去堂屋吃饭了,就在这儿支张矮桌將就一下。”
说罢她转过身,將角落里的矮桌搬出来拾掇妥当。
刘成见状连忙拿过粗瓷碗,盛满热粥,一一摆上木桌,又把切细的醃萝卜条推到桌子中央。
温热浓稠的棒子麵粥香气四散开来,混著灶间柴火特有的烟火气,屋內的寒意一扫而空。
一家子围坐在灶台旁的矮桌边,双手捧著滚烫的瓷碗,暖意顺著掌心缓缓浸遍四肢。
刘毅捧著碗狼吞虎咽,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目光不住往窗外瞟,心思早就飞到院子里去了。
刘莉坐在一旁,小口抿著棒子麵粥,细心照看怀里的小糰子。
她掰下一小块暄软窝头,蘸上些许醃萝卜汁,递到小傢伙嘴边。
小糰子嚼得有滋有味,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总往门外望。小胖手时不时抬起来朝门外挥舞,嘴里咿咿呀呀,哼著不成调的细碎调子。
刘成咬一口窝头,就著少许醃萝卜,再抿一口热粥润润喉咙。
耳边灶膛柴火噼啪轻响,混著家人嘰嘰喳喳的说笑声,心底满是踏实安稳。
眼下大雪封门,整条胡同寸步难行,反倒能把外头所有烦心事暂且拋开,安安心心陪著一家老小。
刘母端著碗坐在侧边,慢悠悠喝著热粥,目光挨个落在几个孩子身上,眉眼间漾著温柔笑意。
她喝完最后一口热粥,神色微微一敛,方才说笑的鬆弛散去大半,语气添了几分慎重:“今儿街道怕是有不少事,我得早些过去。”
“雪下得这么大,我得挨家串户招呼街坊,动员大伙分段清扫胡同积雪。老巷子路窄坡滑,老人小孩出门容易滑倒,可不能让大雪把各家门口堵严实了。”
刘成闻言,当即放下手中热粥:“外头风雪交加,积雪没过脚踝,路难走得很。”
“要不我先陪您在巷子里转一圈,帮您招呼邻里,先清出几条小路,街坊出行方便,您也少受累。”
刘母笑著摆了摆手,站起身:“你安心守好家里就行。”
“街道还有几位婶子搭伴一起,我带上扫帚,先把分工安排妥当,再组织大伙分片扫雪,不会太累。”
说罢,她快速穿戴好厚衣,匆匆往街道办事处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