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草坪上的洒水器正缓缓转动,细密的水雾在阳光下映出一道极淡的彩虹。
莱恩抱著球棒走过来,歪著头看了看蛋糕上的字。
“爸爸,今天是你生日?”
阿祖没有回答。
他看著蛋糕上那行红色糖霜字,又抬起头看著李英杰,表情不是惊喜,不是感动,不是任何一种能被简单概括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第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气音。
他低头看著自己手里的棒球棍,又抬头看看那个蛋糕,然后又低头看看棒球棍,像是忽然不知道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了。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洒水器的沙沙声盖过。
“沃特的员工档案里有你的入职登记表。”
阿祖点了下头,把棒球棍放在长椅上,走到蛋糕前面蹲下来,看著那行红色糖霜写的字。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蛋糕盒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然后缩回来,像是在確认这东西是真实存在的。
“从来没有人给我过过生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但他的手指一直在蛋糕盒边缘反覆摩挲。
“在实验室的时候没有。后来进了沃特也没有。我以为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你是不需要。”李英杰靠在长椅旁边,语气同样平淡,“但你可以有。”
阿祖抬起眼看著他,那双蓝眼睛里翻涌著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把那盒蜡烛打开,取出一根,对准蛋糕上的一个位置,用力插下去。然后又是一根。
莱恩蹲在他旁边,从盒子里挑了一根蓝色的递给他。“这根好看。用这根。”
阿祖接过蓝色蜡烛,仔细看了看,然后把它插在蛋糕正中央。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不是冷,是某种被压了太久、忽然找到出口的东西正在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他插完最后一根蜡烛,蹲在那里看著插满彩色小蜡烛的奶油蛋糕,忽然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像是被呛到了的笑。
莱恩歪著头问他:“爸爸。你到底多大岁数了?”
阿祖想了想,说大概四十多,具体多大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我的出生日期是实验室给我编的。真正的生日谁也不知道。”
莱恩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就用这个日期。从今年开始,我们每年都过这个生日。”
阿祖转过头看著莱恩。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戏剧化的、热泪盈眶的红,是某种极其克制的、只在眼角泛起一层极薄水光的红。
他看著蛋糕上那些跳动的彩色小火苗,虽然现在还是白天,但那些细小的烛焰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一小片他从未拥有过的星空。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兵男靠在长椅旁边,默默地看著这一幕,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叼了一根在嘴里,没有点。
洒水器的水雾缓缓转过来,有几滴落在蛋糕盒的边缘,被午后的阳光映成细碎的亮点。
阿祖抬起头,看著李英杰。
“我不知道该许什么愿。”
李英杰靠在长椅上,朝他扬了扬下巴。“不用许了,你今年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我许了什么愿?”
“家人。”李英杰看了看蹲在他旁边的莱恩,又看了看靠在长椅上的兵男,“你不是已经有了吗。”
阿祖没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低下头,看著那个插满了彩色蜡烛的蛋糕,嘴唇微微翕动著,像是在自言自语地重复某个他花了整整大半辈子才学会念的词。
“家人…”
阿祖蹲在蛋糕前面,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每一个人。
莱恩蹲在他旁边,兵男靠在长椅上,李英杰站在长椅旁边。
洒水器的水雾缓缓转过来,在阳光下映出一道极淡的彩虹,正好落在他们四个人之间。
“从今以后,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家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著,“谢谢你们。”
兵男把没点著的烟从嘴角摘下来,別在耳朵后面,走过来在阿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切蛋糕吧,我还没吃早饭。”
阿祖站起来,拿起塑料刀,切下了第一块蛋糕。他切得很慢。
李英杰站在长椅旁边,看著阿祖笨拙地把蛋糕切成歪歪扭扭的四块,看著兵男接过最大那块直接用手抓著吃,看著莱恩用手指蘸了一点奶油抹在阿祖的鼻尖上。
阿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李英杰忽然觉得,这个人终於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用热视线和假笑来武装自己的祖国人,而是一个会在草坪上教儿子打棒球、会为了一块蛋糕眼眶发红、会被抹了一鼻子奶油还不知道该不该生气的普通人。
他花了很长时间,做了很多事。有些是精心策划的,有些是被逼无奈的。
但走到今天这一步,他確实帮这个人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条路还没走完,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
酒吧里灯光昏黄,老式点唱机正在放一首年代久远的爵士乐。
布切尔坐在吧檯角落的高脚凳上,面前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
他的胡茬好几天没颳了,眼神懒散而空洞,和周围那些吵吵嚷嚷的客人格格不入。
休伊从门口走进来,扫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到布切尔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
他朝酒保打了个手势,要了杯啤酒,然后转头看著布切尔。
“好久不见。”
布切尔偏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翻一本落了灰的旧相册。
“我见过你。你是那个电子商店的小子,以前我经常去你们店里买东西。”
休伊的手指在啤酒杯边缘停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失望,“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需要记得什么?”布切尔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语气隨意,“我欠你们店帐了?”
休伊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他端起啤酒杯,看著杯壁上的气泡缓缓上升,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某个名字说出来。
“贝卡,你真的不记得贝卡了吗?”
布切尔的手顿了一下。威士忌杯沿停在他嘴边,他皱起眉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一根被拔掉的针还在皮肤下隱隱作痛。
但那只是一瞬间。
他放下杯子,转头看著休伊,表情又恢復了之前的茫然。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端起威士忌,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休伊无奈地抿了抿嘴,然后端起自己的啤酒杯,朝布切尔的方向敬了一下。
“那就当是敬以前的日子吧。”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从高脚凳上滑下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吧檯角落那个继续低头喝酒的男人。
布切尔没有看他。
老式点唱机换了一首更慢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流淌。休伊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