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弹在海面上方爆炸的瞬间,数百万吨的海水被瞬间汽化。
衝击波以每秒数千米的速度向外扩散,海面被压出一个直径数百米的巨大凹陷,仿佛一颗看不见的拳头从天空砸下来,在大西洋的表面上凿开了一个短暂存在的盆地。
那片盆底內的一切都被气化。
好在李英杰已经带著梅芙潜到了海洋深处。
海水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蓝。
深度超过了200米。
但衝击波还是追上了他们。
但经过近两百米水层的衰减,那股能把钢筋扭成麻花的力量已经被海水卸掉了大半。
李英杰感觉到的不是撞击——是一股从身后推过来的、覆盖了整个背部的沉闷压力。
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后面狠狠推了一把,他的耳膜嗡了一声,脊柱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胸腔里的空气被压缩得挤出一声闷哼。
梅芙的身体在他怀里猛地震了一下,他感觉到她的腹部贴著自己的肋骨,一种本能性的保护欲让他把手臂收得更紧。
於是李英杰立刻发动念力,將周围的海水儘可能撑开。
衝击波推著他们在水中翻滚了两三圈,然后像一头巨兽甩完尾巴一样扬长而去。
海水重新安静下来,被搅起的泥沙和浮游生物在水中缓缓沉降,像一场倒著飘的灰色雪。
几秒钟后,从海面方向传来持续不断的水下轰隆声,那是被核爆掀起的巨浪正在海面上肆虐。
波浪在头顶几百米的地方相互撞击、撕裂、重组,但传到这个深度,已经只剩下一层模糊的、绵延的低频嗡鸣,像远方的闷雷。
然后是第二波衝击。
核爆不是一次性的,第一波衝击之后,水压的剧烈变化在海水中形成了无数微小的空泡,这些空泡在高压下瞬间破裂,释放出更密更碎的二次衝击。
这一次没有第一波那么猛,但持续的时间更长,每一次微小的破裂都像一只看不见的小锤子从不同角度敲在他的皮肤上,肩膀、后背、肋骨、大腿,密密麻麻地轮了一遍。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內臟在微微颤动,像是被人用手指快速弹击了几个来回。
然后,一切归於平静。
李英杰在水中稳住身体,先检查梅芙的状態。她的脸色苍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湿透的金髮贴在脸颊两侧。
但她眼睛睁著,而且很清醒。
她对他点了点头,一个简短但明確的信號:我没事。
他再感受了一下自己,背部和肩膀的肌肉有些钝痛,几条肋骨在隱隱抗议,但初代化合物的自愈能力已经在工作了,那些疼痛正在以他能感知的速度缓缓消退。
就在这时候,一个巨大的阴影从深海方向缓缓升了上来。
那是一条成年蓝鯨。
它的体型大到在黑暗的海水中几乎像一艘潜艇,缓慢地、几乎是慵懒地,正从他们的下方经过。
它的一只眼睛有小號餐桌那么大,在深海的微光中泛著湿润的反光,侧过来看了他们一眼。不
是掠食者的眼神,也不是警惕的眼神。
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平静的东西。
像是在打量两个意外闯入它世界的小东西。
李英杰抱紧了梅芙,朝鯨鱼游了过去。梅芙瞪大眼睛看著他,眼神在说,你疯了吗?
李英杰指了指鯨鱼的嘴,又指了指梅芙的嘴,做了一个深呼吸的手势。
梅芙用了三秒钟理解他的意思,然后又用了零点三秒决定,反正都要死的话,死在鯨鱼嘴里和淹死在海里,前者至少是个更酷的死法。
其实她不知道的是,李英杰已经用深海的超能力和这条鯨鱼建立了精神连结。
他正在指挥这条鯨鱼张开嘴,然后抱著梅芙从嘴角的方向滑了进去。
进去之后,鯨鱼在李英杰的操控下闭上了嘴,开始排空嘴里的海水,並释放肺里的空气。
鯨鱼的舌头上铺著一层柔软的海绵状组织,足够他们两个並排躺下。
最重要的是,这里有了空气。
不是氧气罐那种人造的空气,而是鯨鱼呼吸时残留的气体,混著海水和磷虾的腥味,但含氧量足够两个人维持生命。
梅芙躺在鯨鱼的舌头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全身湿透,头髮贴在脸上,肚子隆起在湿漉漉的衣服下面。
她看著头顶鯨鱼上顎的鯨鬚板像巨大的百叶窗一样隨著水流轻轻摆动,沉默了整整十几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我们在一头鯨鱼的嘴里。”
“对。”
“这比我们第一次约会还疯狂。”
“或许吧。”李英杰回道:“我们先在这里躲一段时间,这样应该能躲过卫星的监控”
李英杰靠在鯨鱼的舌头上,肩膀的肌肉终於从持续几个小时的超音速飞行中鬆弛下来。
他听著鯨鱼平稳的心跳声透过软组织和骨骼传过来,低沉,缓慢,像某种原始的鼓点。
头顶的鯨鬚板隨著水流一张一合,每一次开合都推进一小股含氧的海水。
这只蓝鯨在李英杰的引导下,按照自己的节奏在深海潜行,速度不算快,但方向稳定,朝著东方。
梅芙把手放在肚子上,喘匀了气之后,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什么?”
“我刚才在想,”她说,“我们的孩子出生以后,如果有人问他,你的人生都经歷了什么?他可能会说,我出生前曾在一头鯨鱼的嘴里漂过大西洋。”
李英杰也笑了。
是劫后余生的那种笑,笑得很轻,但在鯨鱼柔软的舌头上,这个轻飘飘的笑被放大成了某种珍贵的东西。
“等他长大一点再告诉他。”他闭上眼睛,让身体彻底放鬆下来,“等他再大一点,我们就带他来看鯨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