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李英杰最期待一天中的什么时刻,那无疑是用餐时间了。
该说不说,沃特公司的食堂的標准那是离了谱的高,后厨都是米其林3星级別的。
更让李英杰开心的是,居然还有专门的中国菜区域。
当然,美国版的中国菜基本都是改造版的,味道一言难尽。
但好在李英杰这人尤其善於和別人拉关係,不过是几包烟的事,就让同是老乡的大厨每天给他开了小灶。
该说不说,这老乡厨的酸菜鱼和鸡公煲,那味道確实是一绝。
…
此时,正值中午下班,凯文有一个文件到了最后期限,必须得在下午之前赶出来,所以就没下来,李英杰一个人来到了食堂。
沃特大厦的员工食堂在b1层,面积很大,但挑高不够,日光灯管排列得过於密集,把整个空间照出一种不分昼夜的疲惫感。
普通员工区的桌椅是合成木板桌面,椅子是黑色塑料椅,排列整齐但间距狭窄,高峰期时能听到前后左右所有同事的聊天內容。
七人组成员有专属的贵宾用餐卡座,那里的桌子铺著白色桌布,每张桌上都摆著一小瓶鲜花。
但李英杰知道,星光从来不去。
她寧愿端著餐盘坐在普通员工区的角落,背对门口,面朝墙壁,一个人仿佛与世隔绝。
就比如现在,李英杰看到了星光依旧坐在那个位置,独自吃著午餐。
他站在食堂中央犹豫了那么一会儿。
今天凯文不在,他可以自由发挥一下。
於是他朝著星光走了过去。
“这儿有人吗?”他问。
星光抬起头,嘴边还叼著一根芹菜条。她愣了一下,用牙齿把芹菜条咬断,嚼了两口咽下去。
看到是李英杰,她那双蕴藏著光芒的大眼睛眨了眨,隨即露出了一丝意外的笑意。
“是你啊。”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刚走神被拽回来的微颤,但语气並不牴触,甚至有点乐意,“坐吧,没人。”
李英杰把餐盘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
这个行为引起了周围公司员工的侧目,敢於主动和超英7人组拼桌的人不多见,所以一时间眾人纷纷猜测起了李英杰的身份。
当然,无论是李英杰还是星光,似乎都不在意那些。
…
李英杰的午餐是自助区打的肉酱意面和一杯黑咖啡。
意面的酱汁顏色偏深,散发著一股罐头番茄的酸甜味,和食堂里那股混合了几百份餐盘的暖湿空气搅合在一起。
他拿起叉子,卷了一卷意面,没往嘴里送,只是晾在那里。
“上周博览会之后你是不是更忙了?”星光先开口打破沉默,她的语气有些急促,似乎不太適应这种閒话聊天。
事实也正是如此,李英杰是第一个在她用餐时主动拼桌的公司员工——她在公司里確实没有一个说的上话的朋友。
“还行,活儿挺多,不过同事都不错,他们都很照顾我。”李英杰把那捲意面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你呢?博览会之后休息了吗?”
“没怎么休息,公司总是给我安排各种活动或者演出。”
李英杰能听出星光语气里的烦闷,因为他知道星光很反感这些形式主义的作秀。
於是他换了个话题。
“你家里人还好吗?”
星光点了点头,“还好。妈妈觉得我在纽约太累了,给我塞了一整箱冷冻燉菜。冰箱到现在还塞不下。”
李英杰笑了一下。
他想像得出那种画面——金髮的年轻女超人站在门口,怀里抱著一个泡沫箱,箱子里塞满了妈妈燉的菜。
这个画面和在博览会舞台上那个当眾撕掉演讲稿、对著全世界质疑信仰的星光重叠在一起,显得既荒诞又温暖。
“你呢?”星光抬起头看他,蓝色的虹膜在日光灯下显得顏色偏冷,但眼神不是冷的,“博览会之后——你好像经常出现在各种地方。电梯、大堂、后台——到处都能看到你。”
“公关部就是这样,到处跑。”李英杰说,用叉子又卷了一卷意面。
不过他心里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星光似乎挺关注自己。
星光微笑道:“真羡慕你,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谈不上喜欢。”李英杰撇了撇嘴,“只能说是混口饭吃。”
“那你的理想呢?”星光好奇道。
“我的理想啊…让我想想…”李英杰顿了顿回道:“我的理想就是…农妇,山泉,有点田。”
“什么?”星光似乎没太听明白。
李英杰笑著解释道:“呵呵,这是华国流行的一个梗,意思大概就是: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能和自己相爱的人过上安定的生活就行。”
星光听完,眼睛顿时一亮,笑著回应道:“这听起来確实是个很不错的理想!那么…你有爱的人了么?”
“还没有。”李英杰摇头道:“爱情这个东西很难说,我爱的人不一定爱我,爱我的人我不一定有感觉,所以…只能说缘分还没到吧。”
“呵呵…”星光轻轻一笑道:“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那么你呢?”李英杰放下叉子,抬头认真地看向星光,“我注意过你——你中午都是一个人吃饭。和別的同事不在一个步调上。不是他们排挤你,是你好像没被分配到一个固定的社交圈。”
星光闻言顿了一下,叉子停在半空中,笑容收敛。
“我不喜欢这里的人,他们都太…太…”星光似乎一时不知道该用哪个形容词。
於是李英杰补充道:“他们都太有目的性了,是这个意思吧?”
“目的性?”星光眼睛一亮,点头道:“没错!就是这个意思!这里的人和我说话总是带著某种目的,这样我感到不安。所以我很少和他们接触,虽然这样做看起来有些不合群…”
李英杰放下叉子,发出一声极轻的苦笑,“不合群並不一定是坏事,在我们华国有句古话: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意思就是只有思想同频的人,才会成为朋友。”
“思想同频……”星光呢喃了一句,似乎在回味什么,但隨即她的眼神暗淡下来,“你说的对,在这里,我找不到和我思想同频的人,我是不是太笨了?所以…没法和这里的人同频?”
面对星光的坦白,李英杰感到有些意外,但隨即也释然过来。
星光的人设一直就是一个善良,直爽的邻家大女孩形象。
她的人设也是超英7人组里最真实的人设。
李英杰摇头回道:“不,这和笨或者聪明没有关係,这只和思想有关。就比如…正义的人很难和邪恶的人相处。”
“那你是正义的人,还是邪恶的人?”星光忽然问了句。
“邪恶的人从不认为自己邪恶。”李英杰微笑著说,“我即算不上正义,但也绝非邪恶,毕竟…这个世界並不是非黑即白。”
“我明白了。”星光微微一笑,“所以,你也不太合群,对吧?”
“差不多吧。”李英杰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这时星光又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来沃特之前是做什么的?”
这次李英杰没有闪躲。
没有转移话题,没有撒谎——或者说,只撒了最必要的那一部分。
他用叉子在盘子里划了一道,声音不急不缓:“做过几年销售,当过建筑工,司机,还给一个小网站写过几篇小说。差不多就是这样。”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倒不至於。但勉强够活著。后来——”他顿了一下,“后来我就在这里了。”
“所以也不是公关科班出身。”星光的声音里没有笑意,但嘴角微微往上走了一点点。
“不是。我是被拉进来的。”李英杰看著她,“你呢”
星光闻言,把冰红茶杯子放回桌面,手指在玻璃杯壁上滑了一下,擦出一道水痕。
“我来的时候以为只要做好一个超能英雄该做的事,大家就会接受我。但现实没有那么简单。需要面对的不只是坏人,还有每天要我签的东西、要我配合的宣传稿、要求我一笑而过但一点也不好笑的说辞和试探。我开始想我是不是从来没选过——以为自己选了,但回头一看,可能只是別人在前面设了標记。”
她停了一下,重新抬头,“你懂吗?”
“我懂。”李英杰郑重点了点头。
然后沉默。
那种沉重而久违的安静再次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李英杰压低声音说:“我知道——我看过你在博览会上的演讲。”
星光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点。
“我不是来评判什么的。我只是想说——那场演讲很好。比所有人希望你念的那种东西要好得多。”
星光轻轻“嗯”了一声,低头盯著沙拉碗底那片没来得及蘸酱的生菜叶。
“我有时候觉得这栋楼里的人被要求演太多角色。超级英雄、商业领袖、慈善大使、激励大眾的榜样。没人能一直演下去,但又不能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她咬了咬嘴唇。
“一旦停下来可能就演不下去了。”李英杰替她说完了。
星光抬起头,眼中有某种分量的东西在微微颤动。
两人之间隔著一张桌子和两份还没吃完的午餐,但他感觉距离突然缩短了。
“不止你一个。”李英杰慢慢地说。这几个字分量很轻,轻到连周围的空气都在替他缩小声门,但字与字之间一丝停顿都没有。
“其他人要么还没出戏,要么演得太久而不知道自己在出不出戏。但至少我和你——至少现在,我知道你没有在演。至於我——在你面前,我也不想演戏。”
星光看著他,目光闪烁,她垂下眼说:“我不需要確认什么——你不是七人组,不是我必须提防的人。”
“对。”李英杰郑重点了点头,“我是个很实在的人。”
星光重新拿起叉子,在沙拉碗底戳了一颗小番茄,但没吃。
她的食指在叉柄上微微攥了一下。
“这顿饭至少没让我更累。”她说著把餐盘往前推了半寸,站起来。
“很高兴听到这个。”李英杰的目光隨著她起身的动作微微抬起。
“不是没更累,是至少今天没有。”她把餐盘端起,转身朝回收区走去。
马尾在背后左右摇晃。
“安妮。”李英杰忽然叫住她。
她回过头。
“开心一点,別让自己太累。”李英杰郑重说了句。
星光嘴角动了一下。
李英杰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那种接近真实的微笑——不重,很短,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然后她也郑重点了点头:“你也是。”
“谢谢。”李英杰笑了笑,“你以后如果想找人聊天了,可以来找我。”
星光眨了眨她那双蕴藏著光芒的大眼睛,一时愣在了那里。
几秒之后,她回过神,露出了明媚的笑容。
“好的。”星光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
今天的午餐李英杰吃的很愉快。
当然,星光也很愉快。
他们互相留了私人联繫方式,按照美国人的社交方式来看,他们应该算是朋友了。
对於李英杰来说,这顿午餐的收穫是巨大的——他又收穫了超英7人组里一位成员的友谊。
不过说实话,他的心里还是有点小愧疚的,因为他並不是星光所想的那样单纯,他接触星光確实是有目的的。
他需要得到星光的庇护。
但也仅此而已。
他相信就算星光知道了,应该也会理解他的。
不是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