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检控官站起来,目光如钉子般钉向陈天衣:“辩方律师,五名被告滥用职权、刑讯逼供的罪名就算有待商榷,但何伟乐死了——这是铁一般的事实。谁来解释?谁来扛这条人命?”
陈天衣微微一笑,不急不慢地整了整袖口:“检控官阁下,我正在为我的当事人做辩诉,麻烦你稍安勿躁。”
检控官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面色一滯,嘴角抽了一下,却没再出声。
陈天衣转身,目光落在证人席上的张崇邦,语气平缓却带著刀锋:“张督察,你刚才的证词指出——你並未在现场目击整个过程,没看到何伟乐袭警拒捕,对不对?”
张崇邦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对。”
“你亲眼见到我的当事人殴打何伟乐,对不对?”
张崇邦闭了一下眼,睁开:“对。”
陈天衣点了点头,忽然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在敲钉子:“那是五个人一起殴打?还是四个人?三个人?两个人?又或者……只有一个人?”
“抗议!”检控官立刻弹起来,声音又急又亮,“法官阁下,辩方律师故意引导证人,企图製造对被告有利的假象!”
陈天衣头都没回,声音却压过了他:“法官阁下,法律有条文,律法有尊严。搞清楚到底是几个人殴打何伟乐,才能按法律审判,才能维护香港法治的威严——也才能真正告慰死者!”
法官与左右低语了两句,敲下法槌,语气不容置疑:“抗议无效。辩方律师继续提问。”
张崇邦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思索了几秒,嘴唇动了动:“应该是……五名被告都打了。”
“『应该』?”陈天衣立刻抓住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语气却陡然严厉,“张崇邦高级督察,你身为警务人员,应该很清楚——在这么庄重、严肃的法庭上,『应该』两个字,可完全没有法律效力!检控官阁下,我说得对吗?”
检控官无奈地点了点头,脸色难看。
“请你仔细回忆一下。”陈天衣放缓了语速,像在哄一个孩子,又像在磨一把刀。
张崇邦沉默了很久。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案发那天晚上,大雨磅礴,又在青衣码头,我下车之后是跑过去的……视野太差,场面混乱,我无法確认到底是几个人殴打了何伟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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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刚敖、公子、阿华等人面色一缓,张崇邦,还是念旧情的。
“但何伟乐確实是被殴打致死。”张崇邦又补了一刀,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匕首从背后捅了进来。
陈天衣面色不变,轻轻摇头:“这是另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也就是说——你不確定是几个人,对吗?”
“对。”
“据你所言,当晚大雨磅礴,场面混乱。当时你距离案发现场有多远?”
张崇邦的喉结又滚了一下:“大概……一百米。不,五十多米……不,十几米。”
“好,就算十几米。”陈天衣笑了一下,那笑容带著一丝嘲弄,“大雨磅礴,混乱之中,你情绪激动,视线受阻,你没目睹全程,但你能百分百確定何伟乐没有袭警拒捕的行为吗?”
“抗议!”检控官再次起立,额头青筋微跳,“辩方律师这是在用春秋笔法,语言陷阱,故意诱导证人!”
法官扶了扶金丝眼镜,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辩方律师的陈述有理有据,未曾脱离主观事实。抗议无效。”他顿了一下,目光扫向检控官,“检控官,本席审案近千起,很清楚辩方律师的行为是否出格,无需你反覆提醒,请不要再打断辩方律师的陈述。”
检控官面色铁青,咬了一下后槽牙,缓缓坐下。
陈天衣朝法官微微一鞠躬,隨即转向张崇邦,目光如炬:“张崇邦高级督察,请回答。”
张崇邦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两下,像在跟什么东西做最后的搏斗。
最终,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不能。”
“好!”
旁听席上,阿华差点叫出声,被阿荃一把按住。公子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都坐下!”邱刚敖低声喝道,语气凌厉,“从现在起,谁都不许再出声,不要影响法官的判断。”
几个人乖乖坐了回去,但眼里的火光怎么也压不下去。
陈天衣却没有急著乘胜追击,而是缓缓转向司徒杰,语气忽然轻描淡写起来:“司徒sir,据我的当事人邱刚敖先生说,他马上就要由高级督察晋升总督察,对不对?”
司徒杰面色慌乱,额头渗著细汗,显然有些担心自己的前程,听到问话,他低声说道:“是……如果不是出了这档子事,他已经是总督察了,警队最年轻的总督察。”
“可惜了。”陈天衣摇了摇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现在这种情况,邱刚敖就算无罪也不可能晋升了。那么,你们o记下一步会推荐谁坐那个位子?”
司徒杰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偏向了一旁的张崇邦——答案已经写在脸上。
陈天衣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嘴角微微上扬:“张督察,你说呢?该是谁?”
张崇邦的嘴唇在发抖。
“张督察,”陈天衣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一字一句像冰碴子,“我想提醒你——你现在是在宣誓下作证。”
这句话,和刚才检控官逼他时一模一样,只是现在换了立场。
张崇邦脸上肌肉剧烈抽动,额头青筋暴起,像是在跟自己的良心做最后一次角力。
最终,他闭上了眼睛,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是我。”
陈天衣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得像个教书先生,但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开了刃的刀:“法官大人,张崇邦高级督察无法確认到底是几人殴打死者,也无法百分百確认死者没有拒捕袭警的行为,加之他与我的当事人存在明显的利益竞爭关係,其证词带有主观揣测,对我的当事人极不公平。因此,其证词完全不具备法律效力——恳请法庭不予採纳!”
检控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想起法官刚才的警告,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敢出声。
三位法官凑在一起低声商量了片刻。居中那位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声音沉稳:“三號证人证词含糊不清,且与被告邱刚敖存在职务竞爭关係,可能影响裁决的公平公正。本席暂时接纳辩方意见——三號证人证词不予採纳。检控官,你可以发言了。”
邱刚敖握紧的拳头微微发抖,张德標在旁听席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眶泛红。
陈天衣微微侧头,目光穿过法庭,落在旁听席上的高强身上,他嘴角含笑,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两百八十万,值不值?
高强对上他的目光,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竖起两只大拇指,用力晃了晃。
高强把手放下来的那一刻,王小玲竟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那只手刚才还搭在她腰上,温热又霸道。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突然感觉后腰一紧,那只手又进去了,五指张开,整个掌心贴著她腰侧的皮肤,比刚才还放肆。
“你——”王小玲猛地偏过头,美目含煞。
“嘘。”高强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像气音,热气喷在她耳廓上,“別说话,看戏。”
王小玲咬住下唇,耳根红透,却真就没再出声。
此时,检控官站了起来,面色前所未有的严肃,他没有再看陈天衣,而是直面法官,声音低沉却字字鏗鏘:“法官阁下,无论辩方律师的陈述多么精彩,多么天花乱坠,但事实是何伟乐死了,这是一条人命!我想,香港法律还没到漠视人命的地步。”
法庭里的空气又沉了几分。
法官微微点头,目光转向陈天衣:“请辩方律师辩诉。”
陈天衣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说话,他先慢慢整了整领带,又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似乎在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之后,才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法官阁下。首先,检控官身为律政司的专业人员,竟然用『香港法律还没到漠视人命』这种低端话语来刺激各位法官,企图影响法庭做出不公正判决。这本身就是极其不讲法律、极不专业的行为。更何况,他这句话隱含了对香港司法公正的怀疑,我很怀疑,律政司究竟是怎么选人的?”
这话已经纯属人身攻击了,检控官猛地站起来,脸色涨红:“你——”
“法官大人!”陈天衣骤然提高音量,乾净利落地盖过了检控官的声音,“关於何伟乐之死,我有新的证据呈上!”
他举起手中的文件,动作乾脆得像拔枪。
“法医在何伟乐的嘴巴、指甲中,发现大量不明物体及纤维。经送检化验,这些物质与我的当事人——招志强,也就是『公子』身上的dna明显相符。”陈天衣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整个法庭,声音沉稳如铁,“事实证明——何伟乐当时確实有拒捕、袭警的行为。”
检控官面色骤变,嘴唇微张,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法庭工作人员將文件分別呈给三名法官和检控官。
法官们一页页翻看,眉头微拧,检控官接过文件,手指微微发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合上,沉默不语。
法官放下文件,目光平静地望向检控官:“检控官,你还有没有要陈述的?”
检控官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法官转向被告席:“被告,有没有要说的?”
邱刚敖立刻站了起来,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是在磨盘上碾过的:“法官阁下。我从警多年,从警员、警长、督察到高级督察,每一步,都是为了守市民、破大案、保护无辜的人。那晚,我们面对的是恶性绑架,人质隨时会被撕票。我们全队只想抢时间救人,想保住那条命。”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承认——情急之下,审讯手段可能激烈了一点。但我们没有伤人的意图,没有杀人的意图,更没有滥用暴力的意图,我们是救人的警察,是香港秩序和法律的最后一道防线——不是行凶的罪犯。”
他的目光扫过三位法官,最后落在旁听席上,像是在看那些他不认识的人,又像是在看整个香港,“恳请法庭区分:『履职情急之下的过失』与『恶意刑事犯罪』的本质区別。我的陈述完毕。”
他坐了下来,身姿依旧笔直。
法官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陈天衣:“辩方律师,请做最后陈述。”
陈天衣站起身,朝法官深深一鞠躬,然后抬起头,声音平稳却带著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法官阁下。我认为本案绝对不构成滥用职权罪,也不构成过失杀人罪。理由有三。”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情境合法,上级默许。案发时是紧急营救行动,人质命悬一线,属於法律明確认可的紧急避险场景,而且上级默许我的当事人採取过激行为,他们的行为源於救人,而非作恶。”
第二根手指竖起。
“第二,因果存疑,疑罪从无。控方没有目击证据,没有排他性的死因证据,无法证明我的当事人的行为直接导致了何伟乐的死亡,按照刑事审判『疑罪从无』的原则,不应將所有疑点全部归於被告。”
第三根手指竖起。
“第三,正当防卫,动机纯粹。五名被告全部是优秀警员,履职救人,临危破局,加之死者何伟乐有明显拒捕和袭警行为,五名被告进行了正当防卫,如果因为嫌犯死亡,正常履职的警员就被追究刑事责任,甚至入狱服刑,那將会完全违背警队的天职与司法的公平。如果再发生类似的案件,一线警员在执行任务时会束手束脚,最终受害的,是全香港的市民。”
他放下手,声音放缓,却更加篤定:“综上所述——所有罪名不成立,恳请法庭,当庭无罪释放!”
法庭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法官与左右低语了几句,居中那位法官扶了扶眼镜,声音沉稳如钟:“由於本案案情复杂,辩方律师提供了新的证据,本席需要时间合议。现在休庭,三十分钟后,宣判结果。”
法槌落下,“砰”的一声,像一扇门的关闭,又像另一扇门的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