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校中青班的培训进度,一日快过一日,日历上红笔圈出的结业日期越来越近,已经到了最后一周。
整栋学员宿舍楼里,浮躁的气息早已压不住。
白日课堂上还能维持端正肃穆,一到傍晚自习结束,走廊、操场、后山林荫道,隨处都是三三两两扎堆低语的学员。
话题绕不开人事调动、岗位安排,有人托人打听市直空出来的副局岗位,有人盘算结业后直接奔赴省城拜访领导,还有家住市区的学员,每到晚自习便找各种藉口外出,往一些相熟的领导家里跑,生怕错过一丝半点人事风声。
四十多名学员里,唯独李安平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每日清晨七点准时出现在操场晨读,上课坐第一排,笔尖一刻不停记录授课要点,晚间两小时自习雷打不动。
休息时要么独自沿著后山步道缓步散心,要么坐在宿舍翻看从双门带来的基层工作笔记,极少掺和旁人关於前途的閒谈。
有人曾私下拉住他,打听结业后是否打算回双门,或是有没有托关係爭取省直岗位,李安平始终只淡淡一句“服从组织安排”,不多说半句,脸上看不出半分焦虑或是期盼。
旁人只当他心中早有后路,或是舆论风波过后心灰意冷,却没人知晓,夜深人静独处时,他心底那点潜藏的期盼,从来没有彻底熄灭。
自七月初离开双门县委宿舍楼,踏入党校封闭学习,两个多月里,他无数次在深夜翻看著泛黄的工作笔记。
本子里密密麻麻记著特色农业经济开发区各项產业的推进时间表、各村美丽乡村改造的群眾诉求、惠民补贴落地的难点堵点。
每一页字跡,都浸透了他扎根双门大半年的心血。
他不是没有预判过眼下的局面。
全网舆情发酵最汹涌那段日子,他便隱隱察觉,自己恐怕很难再回到双门主持工作。
郑新雨此前拋来灵江市委副书记秘书的岗位,白承群垂钓时主动提议举荐他前往省直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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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现在李安平已经知道了白承群的真实身份,他是省委常委、省总工会主席,只是对方没主动说破,他也装作不知情。
两份旁人挤破头爭抢的机会,都被他婉言谢绝,根源便是心底放不下双门那摊子尚未收尾的民生產业。
这两个月党校系统学习,他一遍遍梳理自身得失,早已做好心理建设。
可预判归预判,当確凿的官方任免消息实实在在落到眼前时,心口那道自我搭建的心理防线,还是骤然裂开一道细密的缝隙,酸涩顺著缝隙密密麻麻漫上来,堵得人喘不上气。
消息是黄清辉打电话告诉他的。
收到消息时,李安平刚结束晚自习,独自一人在小树林散步。
“李书记,下午市委常委会已经做出决定,免去你双门县委副书记、常委副县长,同时撤销你特色经济开发区党工委书记职务。”
“原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林国兵,调任双门县委副书记、提名县长;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张更新,升任县委常委,接替你党工委书记一职,文件明天应该就会印发。”
短短一段话,像一块浸了冰水的厚棉絮,猛地死死捂住李安平的口鼻。
他感觉自己的身周,瞬间被一层无形屏障隔绝,周遭的各种声音,全部变得模糊遥远。
耳边只剩下自己胸腔里骤然加速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沉闷地撞著肋骨。
他抬起头,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树叶上,还带著一丝热意的晚风,却带不走从四肢百骸涌上来的寒凉。
心底藏了两个多月的那点微弱期许,在这一刻彻底碎得乾乾净净。
其实早在离开双门那日,他自己心里便已经有了模糊的预感,他终究留不住双门。
白承群水库垂钓那次,他条理清晰地婉拒省直岗位,细数四条扎根基层的理由,言语坦荡通透,那时他心底还存一丝侥倖,总觉得组织或许会念及双门產业发展的现状,让他结业后回去收尾工作。
可如今白纸黑字的任免通知摆在眼前,所有侥倖尽数落空。
他想起了自己前世看到的一些网络警句。
“永远不要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也不要以为有些事缺了你就不行,在官场上,没有任何人,是不可或缺的,也没有任何岗位,是缺了谁就不行的。”
得知这个消息后,李安平除了感觉一丝难过外,最多的,还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在回闪著一些画面。
初到双门时泥泞的乡村道路,深夜和乡镇干部蹲在田埂上討论种植方案,暴雨天带队下乡排查危房,產业园奠基那天百姓自发赶来围观,加班到凌晨和许寧核对惠农补贴台帐 ……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耗费心血打磨出来的事。
他不怕辛苦,不怕基层繁杂琐事,不怕舆情带来的非议,唯独怕自己半途而废,辜负一群並肩攻坚的基层干部,辜负满心期盼的普通百姓。
当初水库边同白承群交谈,那句 “双门正爬坡过坎,我捨不得走”,此刻再回想,只剩满心无力与黯然。
眼眶微微发热,一层薄薄的雾气悄然蒙上眼底,他连忙垂下眼瞼,轻轻眨了眨眼,將那点翻涌的酸涩硬生生压下去。
体制內多年打磨出的克制,刻进骨子里,哪怕心底翻江倒海,也绝不能在外人面前流露半分失態,哪怕此时此地,只有他一个人。
他在小树林里静坐了足足二十分钟,才缓缓起身,平稳走向宿舍,背影挺直,看不出半分颓丧。
回到宿舍,他反手关上房门,隔绝外界所有声响。
二十平米的小屋,书柜上整齐码放著一摞双门工作笔记,每一本封皮都沾过基层泥土,边角被反覆翻阅磨得发毛。
他缓步走到书柜前,伸手轻轻抚过笔记本封面,指尖摩挲著上面自己手写的字跡,心底的黯然再次席捲上来。
他抽出最厚的那本,翻到开发区產业规划那一页,纸上还留著当初下乡调研时沾下的一点黄泥印子。
指尖落在字跡上,停留许久,最终轻轻合上本子,放回原位,整齐码好,分毫未乱。
不能沉溺於低落!
李安平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