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城,陆府。
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在暮色里泛著冷光,两尊石狮子蹲在阶前,怒目圆睁。
下人们低头疾走,没人敢弄出半点声响,整个府邸瀰漫著一股压抑的氛围。
最深处的院落里,这股压抑更是浓得化不开。
院子里站了七八个药师,清一色青布短褐,背上都缚著药匣。
有人蹲在廊下翻晒药材,有人对著药炉打扇,火光明灭间,几张脸上都是一模一样的凝重。
屋內,
陆长生睁开眼的时候,先闻到一股浓郁至极的药味,直往鼻子里钻。
陆长生下意识想抬手扇一下,却发现胳膊软趴趴的,愣是抬不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软,就连骨头缝里都隱隱透著痛。
目光所及,床是名贵的紫檀木,帐子是泛著光泽的绸缎,桌上搁著一盏精美的兽形油灯,此时正在静静地燃烧著。
“这.....穿了?”
陆长生虽然难以置信,但这真实的触感无不在告诉他,这是真的。
话音刚落,房门被推开。
一名绿衣少女端著铜盆进来,约莫十五六岁,生得眉清目秀。
她抬眼往床上一看,顿时惊讶不已。
“少爷醒了!”少女转身就跑,裙裾翻飞,声音又尖又亮,把院子里那群药师嚇了一跳。
紧接著脚步声杂沓,一群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量富態,穿著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繫著玉带。
中年人三步並作两步走到床前,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著陆长生,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就掉下来了。
“儿啊,你总算是醒了。”陆大海声音发颤,一把抓住陆长生的手。
“你可嚇坏为父了,还以为你挺不过去这道坎了……”
说著,他扭头冲身后吼了一嗓子:“都愣著干什么?快过来给我儿瞧瞧!”
为首的药师当先上前,余下几人也围了过来。
把脉的把脉,翻眼皮的翻眼皮,有人取出银针在几处穴位上轻轻捻动,又有人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凑到陆长生嘴边。
一群人忙活了將近小半个时辰,为首的药师才退后一步,对陆大海躬身道:“老爷,少爷脉象虽弱,但已趋於平稳,此番能醒来,便是过了最凶险的关口。”
“只是元气大伤,需得好好將养数月。”
陆大海连连点头,又拉著陆长生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晌。
说他已经派人去给在外学武的姐姐送信,说府里新进了几支老山参正好给补身子,说等他好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直到见陆长生面露疲色,陆大海才起身,挥退眾人,又亲自替他把被角掖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像怕惊著什么似的。
屋子里终於安静下来。
陆长生盯著房梁目光有些涣散,心神却沉入了那些破碎的记忆里。
原身也叫陆长生,是青云城陆家的独子。
陆家在青云城中算是最顶尖的豪门之一,產业遍布青云城的各个行当。只是这位陆少爷打娘胎里出来就带著病根,三天两头臥病在床,汤药当水喝,身子骨弱得像一张纸。
母亲早年间便病逝了,父亲陆大海续弦的心思似乎也没动过,偌大的家业,就守著这一儿一女。姐姐陆昭雪比他大三岁,前两年被一位游歷至此的武道中人看中,收入门下,如今正在千里之外的一个叫做苍澜山的地方学武。
此番大病,按那些药师的说法是风寒入体,加上本就体弱,一发不可收拾,愣是在床上躺了將近一个月,几度病危。
陆长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风寒?
陆长生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
原身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一名黑衣人身上,再之后的记忆便是一片混沌,断断续续的高烧、寒战、呕吐,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撕扯著,意识一点点往下沉。
再睁眼便是成他了。
“这哪是什么风寒。”陆长生盯著房梁:“这分明是有人想要这位陆家少爷的命。”
如果不是自己阴差阳错穿了过来,原身这具躯壳怕是已经凉透了。
现在的问题是,他“活”过来了。
对方既然动了手,一旦知道他没死,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肯定还会再找机会。
而下一次,未必就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更要命的是,从原身的记忆来看,这个世界並不简单。
虽然看起来像是一个古代世界,但存在著所谓的“武道”,城中那些武馆里的拳师能一掌劈碎磨盘,而那些高手,开碑裂石、生撕虎豹都不在话下。
原身虽然衣食无忧,却因为天生体弱,没有任何武道根基,陆大海年轻时倒是练过几天拳脚,但也就是强身健体的水平,真遇到硬茬子,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难办啊。”陆长生嘆息一声。
光是在床上动两下感觉自己的骨头架子都快散开了,別说练武,现在起身走两步都费劲。
“自己如今就是个病秧子,人家一根手指头都能戳死我。”
陆长生正想著对策,脑海深处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那是一幅画卷——不,应该说是一张“天图”,凭空浮现在意识之中,通体泛著淡金色的光芒,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古老的篆体和一幅幅人形图画。
那些文字弯弯绕绕,陆长生明明从未见过,却在看到的一瞬间就读懂了含义。图画中的人形摆著各式各样的姿势,身体內部有细细的金线流转,描绘出一条条玄妙的轨跡。
陆长生还没来得及细看,天图便开始碎裂。
从边缘开始,一块一块坠落,化作数不清的金色的光点,那些金色光点没有消失,而是匯成一股金色的洪流,顺著某种无形的轨跡涌入陆长生的四肢百骸。
陆长生感觉自己的每一条经脉,每一处穴位,都像被温水浸润了一遍,那种酸软无力的感觉竟然减轻了几分。
整个过程大约半炷香。
陆长生闭著眼睛消化了片刻,再睁开时,眸子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是......呼吸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