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薄雾未散,青帷马车准时停在了奔雷武馆门前。
陆长生迈过门槛时,前院正在晨练的弟子们明显安静了一瞬,昨日擂台上那场闹剧早已传遍了整个武馆,连厨房烧火的老头都能绘声绘色地讲述出来。
此刻眾人看向陆长生的目光里掺著各色滋味,有人同情,有人尷尬,也有人暗暗佩服这位陆家少爷被当眾羞辱之后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准时来练功。
但也有人敏锐地发现,今日钱少桓並没有前来,心中不由得对这位一直都温和的陆公子有了一丝惧意。
陆长生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径直穿过月亮门,走进了別院。
別院中的老松依旧,青砖依旧。
不同的是,松树下站著一个已经有段时间未见的身影。
雷怀山穿著一身蓝色武服,袖口挽到肘弯,正负手立在院中央。
一段时间不见,他面上多了几分风尘僕僕的倦色,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显然昨夜赶路赶得很急,今早才回到武馆。
雷怀山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陆长生身上。那双虎目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欲言又止。
他张了张嘴,才终於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贤侄……”
昨日他回到青云城时已是深夜,刚进武馆大门就从田陌口中得知了白天发生的事。
直接气得一掌拍碎了身旁的木桌,他最担心的事在他外出的这几天里偏偏就发生了。
这一夜他翻来覆去没睡好,天还没亮就站在別院里等著,心里盘算著该如何补偿,毕竟陆家给得实在是太多了。
“雷馆主不必多言。”陆长生却先开了口,语气很平静,脸上甚至还带著淡淡的笑意。
“小子没有放在心上。”
雷怀山愣了一下,仔细端详了陆长生片刻。
少年的那双眼睛清澈而坦荡,没有半分勉强或隱忍的痕跡。他活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看得出什么是不计较,什么是强装大度。
雷怀山沉默了一息,最终只是轻轻嘆了口气,將原本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咽了回去。
“钱少桓我已经將其划出武馆人员名单了。从今日起,他不再是我奔雷武馆的弟子。”
说这话时,雷怀山的语气里透著一股罕见的果决。奔雷武馆收徒向来严谨,將弟子逐出师门更是许多年没有过了。
但雷怀山做得毫不犹豫,不仅仅是为了给陆家一个交代,更是因为擂台上欺负一个入门不到二十天的新人,这不是本事,是丟人。
气氛並没有因为这件事的揭过而轻鬆起来。
两人依旧按照教学计划稳步推进。
陆长生摆开架子,雷怀山从旁纠正。
雷怀山今天的话比平时少了很多,纠正动作时也是言简意賅,没有了往日那种滔滔不绝的兴致。陆长生倒是依旧专注,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呼吸的节奏也精准稳定。
但隨著训练的逐步深入,雷怀山眼眸之中的神色开始发生了变化。
先是惊讶,再是疑惑,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审视。
他不动声色地绕著陆长生踱了半圈,目光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最后停在了少年的脸上。
雷怀山让陆长生加快了奔雷拳起手式的演练节奏。
少年出拳的力道明显比几天前上了一个台阶,拳锋破空时已经能听到隱约的嗤嗤声,虽然还远不如雷怀山本人的风雷声那般凌厉,但已经初具雏形。
雷怀山没有急著下结论,他让陆长生停下动作,盘膝坐在地上,然后自己在对面坐下,伸出手,粗糙的手指搭在了少年的腕脉上。
这一次探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细致,雷怀山將陆长生体內的状况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每一寸经脉,每一处穴位,每一块骨骼,都不放过。
然后雷怀山收回了手,嘴唇微微张开,好半晌才吐出一句话。
“难以置信。”
这四个字雷怀山说得很轻,但语气里的震撼却是压不住的。
“身子竟然好了。”雷怀山的目光在陆长生身上来来回回地扫了好几遍,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少年。
“不仅好了,经脉通畅,气血充盈,丹田的气团凝实,你这状態,距离淬炼出铜皮,只差临门一脚了。”
雷怀山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这个变化实在太快了,他外出不过几天,走之前陆长生还是个站桩都会脱力的病秧子,回来之后就变成了一个快要迈入武道门槛的健康少年。
这种速度,別说见过,听都没听过。
雷怀山盯著陆长生的眼睛,语气里带著一丝犹疑:“贤侄,你是不是服用了什么大药?”
陆长生心中早有准备。
昨晚陈忠就找他商议过了,他身体好转的速度確实快得太不正常了,想要完全瞒过雷怀山这种眼光毒辣的老武师,几乎是不可能的。
与其遮遮掩掩让人生疑,不如拿出一个半真半假的解释。
於是陆长生將商量好的说辞端了出来,面色坦然地点了点头:“是的,前段时间我姐姐让人给我捎回来半株大药。”
“服下之后,我的身子便一日好过一日。”
“你姐姐?陆昭雪?”雷怀山呢喃了一句。
若是陆长生姐姐的原因,那一切都说得通了。陆长生这位姐姐被沧澜山收为弟子,当时还在青云城引发了不小的震动。
这还是沧澜山二十年来第一次在青云城收徒,上一个沧澜山弟子成为了如今青云城城主。
所以陆家这两年的扩张才没有明面上的阻拦,毕竟谁也不想得罪未来一个可能会有“城主”级別的强者的家族。
而且就说近的,当下的城主与陆昭雪还是师兄妹的关係,怎么也会照拂陆家。
雷怀山没有追问是什么大药。
这已经算是极为私密的事,多问反而失礼。他只需知道陆长生的好转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就够了。
陆长生见雷怀山点头,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还望馆主不要告知別人我身体已经好转的事情。”
雷怀山下意识地转头望了一眼角落的陈忠。
然后对陆长生郑重地点了点头:“贤侄放心,老夫心中有数。”
他大概也能猜到一些陆长生为什么要隱瞒。
陆家虽然有钱,但这青云城里看陆家不顺眼的人也不少。在敌暗我明的情况下,扮猪吃老虎確实是最聪明的策略。
將这些事理清楚之后,雷怀山心头那团压了一整晚的阴云终於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按捺不住的激动。
陆长生身体恢復正常了。
这不是简单地从“病秧子”变成“健康人”,这意味著这个少年被拖累了十六年的武道稟赋,终於可以开始真正释放了。
在雷怀山执教的二十年里,陆长生的稟赋悟性是独一档的存在。
第一次站桩就能生出气感,第一次修炼奔雷呼吸法就能引出风雷声,
他当年收的最得意的弟子,从入门到摸到气感的门槛也花了整整一个月,而陆长生只用了一个时辰。
以陆长生的悟性,再加上这副终於被调理好的身体,往后的路只会越走越快。
他將来大概率会成为一名大高手,那种真正能在江湖上叫得出名號的。
而自己,將会是这位大高手的启蒙师父。
这个念头让雷怀山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急促了几分。
对於一个开武馆教了二十年书的老武师来说,能带出一个名动一方的大高手,那是比赚多少银子都更值得骄傲的事。
想到这里,雷怀山忍不住又在心里给钱少桓记了一笔。
那个蠢货差点坏了他这辈子可能遇到的最好的苗子,光是逐出武馆简直便宜他了。
雷怀山定了定神,將这些杂念暂且压下,重新將注意力放到陆长生身上。
他此时恨不得將自己二十年来的经验心得都灌进这个少年的脑子里。
“来,长生,我们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