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於,今日份的练武结束了。
暮色將別院的松枝染成一片暗金,陆长生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悄然离开,雷怀山却摆了摆手,示意他稍等片刻。
“今日我送你。”雷怀山说道。
他率先迈步走出別院,陆长生微微一怔,隨即跟了上去。
两人並肩穿过月亮门,走进前院演武场。
这个时辰正是傍晚训练结束的时候,演武场上聚满了正在收拾器具的弟子。
所有人都不由得望了过来。
等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之后,演武场上的寂静又持续了几息,然后炸开了锅。
“看见没有?又是馆主亲自送出门!”一个满脸青涩的小弟子声音有些激动。
“果然,那个钱少桓就是个傻逼。”另一个弟子毫不客气地接话,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昨天还在擂台上跳得欢,今天馆主一回来直接把他除名了。”
“十年来头一个明面上被逐出奔雷武馆的,他也算是留名了。”
“得罪谁不好,得罪陆家公子。”
“咱们身上穿的新武服都是陆家的布料。钱少桓倒好,拿了人家好处还要骑到人家头上拉屎,这不是脑子有病是什么?”
“何止有病,简直是蠢到家了。他也不想想,馆主对陆公子是什么態度?亲传弟子一对一教学,专门的別院,连大师兄二师姐都围著他转。稍微有点眼力见的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惹不起的人物,他倒好,直接往刀口上撞。”
雷怀山今天选择亲自送陆长生出门,就是给所有人看的,谁再敢不长眼,钱少桓就是下场。
曹川站在人群最边缘的位置,背靠著一根石柱,双臂抱胸,眼神深处闪过怨毒。
回到陆府时天色已暗。
陆长生用罢晚饭,稍作休息后便来到了庭院之中。
四角的松柏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廊下的灯笼投下暖黄的光晕,將青石地面映得光影斑驳。
陆长生走到院子正中央,双腿微屈,沉肩坠肘,摆开了奔雷拳的起手式。
他先是运转起奔雷呼吸法,一快一慢之间,气血在经脉中往復奔涌,胸腔中渐渐传出隱隱的风雷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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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拳自腰间暴起,拳锋撕开夜风,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响。
在奔雷呼吸法的加持下,这一拳的声势远比没有呼吸法时要猛烈得多。
陆长生的身形开始游走,脚步在青石板上踩出沉闷的咚咚声,拳势如暴雨般倾泻。
陆长生心念一动,呼吸节奏骤然转换,换成了自身的天图呼吸法。
呼吸法一变,陆长生整个人的气势都变得玄妙了起来,方才还是刚猛霸道,此刻却化作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凝与空灵。
如果说奔雷呼吸法加持下的奔雷拳是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那么天图呼吸法加持下的奔雷拳就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古剑,锋芒內敛,却更加深不可测。
“还是天图呼吸法更適合自己。”陆长生自语。
同样的奔雷拳起手式,用天图呼吸法驱动,威力至少提升了三成。
陆长生停下动作,平復了一下呼吸,將目光转向院子另一侧。
廊下的竹椅上,陈忠正端著一盏茶,半靠著椅背。
夜风吹过,他手里的茶盏连一丝波纹都没有泛起。他方才一直在这里坐著,陆长生的整套拳法演练他都看在眼里。
“忠叔。”陆长生开口道。
“我想检验一下奔雷拳的实战效果。”
自己练终究是闭门造车,拳法练得再好,不经过实战检验就永远只是花架子,所以陆长生想要陈忠来和自己切磋一下。
陈忠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院中央,朝陆长生点了点头。
“好,我来给你搭把手。”
陈忠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架势,就那么隨意地站在院子中央,双手垂在身侧,浑身上下到处都是破绽。
“尽全力,不必留手。”陈忠平静道。
陆长生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重新摆开奔雷拳的起手式,这一次直接运转了天图呼吸法。
气血在经脉中奔涌,胸腔中隱隱有风雷声迴荡,但与方才奔雷呼吸法不同的是,这风雷声中多了一丝沉凝绵长的意味,像是闷雷滚过之后,余韵仍在云层中久久不散。
陆长生双目微凝,將全部注意力都锁在了陈忠身上。
右拳暴起,带著尖锐的呼啸直取陈忠胸口。
这是奔雷拳中最刚猛的一式,陆长生倾注了全力,拳速之快甚至在院中留下了一道模糊的拳影。
陈忠没有退,他甚至没有抬手,只是左脚往后撤了半步,身体微微侧转,陆长生全力一拳便在他衣襟前擦过。
“力道有了,速度没跟上。”陈忠点评道。
“拳是直的,但你的肩膀提前泄了力,出拳时肩膀不要先动,让拳头带著肩膀走。”
陆长生没有停歇,第一拳落空的瞬间,左拳已从下方无声无息地撩起,走的是奔雷拳中阴柔暗劲的路子,从下路袭击,让人防不胜防。
陈忠看都没看,只是將右手背到身后,伸出两根手指,在左拳即將及身的瞬间轻轻一拨。
宛若是拂去一片落下的树叶,陆长生只觉得一股柔和的力道將自己整个拳头的方向带偏了,原本直取腰腹的左拳硬生生被拨到了空处,整个人也跟著往前踉蹌了半步。
“这一手不错,但意图太明显。”陈忠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语气。
“眼睛盯著哪里打,对方早就看出来了,拳未到,意先藏。”
陆长生稳住了身形,深吸一口气,將呼吸法的运转再提了一个层次。
风雷声骤然加剧,他的拳势变得更加猛烈,一连串的直拳、摆拳、劈拳如狂风暴雨般朝陈忠倾泻而去。
每一拳都带著破空声,光影在青砖地面上疯狂跳动。
陈忠的身形在拳影中穿行。
他的动作幅度极小,有时只是偏一下头,有时只是侧一下肩,有时只是往后撤半步。
总是在毫釐之间避开陆长生的拳锋,那密集如暴雨的拳势,竟没有一拳能碰到他的衣角。
但陈忠眼底的异色却越来越浓。
陆长生的拳法在他眼里当然还远远谈不上成熟,招式的衔接不够流畅,步伐与拳法的配合也有些生涩。
但这份气力已经超过了六百斤。
六百斤是什么概念?那是铜皮境入门的標准。
而陆长生,现在还没有淬炼出铜皮。
还没有淬炼出铜皮,就具备了这种气力,这意味著他的根基还没有定型。
一般来说,武者淬炼出铜皮之后,气力会有一个显著的跃升,从原本的三四百斤一举突破到六百斤以上。
而陆长生还没突破铜皮,气力就已经达到了铜皮境的標准,等他的铜皮真正淬炼完成,这个基础力量还会再往上涨。
这意味著陆长生刚一淬炼出铜皮就会超越大部分人。
陆长生眼下的状態,也许能衝击一番那千斤的黄金根底。
这个念头在陈忠脑海中一闪而过,他面上却没有表露出分毫,依旧平静的指点著。
大约一刻钟后,陈忠忽然向后飘退了一步,从密集的拳影中脱身而出,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差不多了。”陈忠说道,但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你的招数已经开始变形,步法也有些乱了,再练下去反而会伤身。”
陆长生停下动作,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汗水从下巴滴落,青砖地面上已经洇湿了一小片。
方才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全力出手之下,体力的消耗简直像是站了好几个时辰的桩功。
“不过,你这个气力,已经不比一些刚淬炼出铜皮的武者弱了。”陈忠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讚许。
陆长生闻言,嘴角扯出一抹笑意,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此时他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了,但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酣畅。六百斤的力道,已经足以开碑裂石。而他还只是摸到了铜皮的门槛,还没真正迈进去。
就在这时,夜空中传来一声尖细的呼啸。
陆长生抬起头,看到一只游隼正从高空中盘旋而下,翅膀划破夜风,发出急促的破空声。
那游隼在庭院上空盘旋了两圈,然后精准地落在了陈忠伸出的右臂上。隼腿上绑著一只细小的金属管,在灯笼光下泛著幽光。
陈忠从金属管中取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展开扫了一眼,望向陆长生。
“消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