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双目微闭,桩架沉稳。
脊柱大龙的位置上,一阵阵热流像初春冰面下涌动的暗潮,沿著某条无形的通道朝四肢百骸蔓延开去。
那种感觉极为真切,自体內深处自然生发出来的暖意,温温润润。
陆长生心头一喜,正想顺著这股热流的走向细细摸索,然而下一秒,那感觉便如退潮般倏然消散。
陆长生下意识想再去捕捉那股热流,脚下却猛地一软,整个人直直往地上坐了下去。
“少爷!”
绿萝的惊呼声尚未落地,两道身影已经掠到了陆长生面前。
陈忠此刻已蹲在陆长生身侧,那只粗糙的手掌扣住了他的手腕。
雷怀山几乎同一时间赶到,眉头紧锁,俯身查看。
陈忠的指尖涌出一股温和的力道,沿著陆长生的经脉迅速走了一遍。
片刻之后,陈忠紧绷的面色鬆了下来,收回了手。
“幸好,只是脱力。”他轻声低语,声音里藏著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修养一下就好。”
说著,他小心翼翼地將陆长生从地上扶起来。
陆长生借力站定,只觉得两条腿还在发飘。
雷怀山见状,心中也鬆了一口气,面上露出宽和的笑意,说道:“贤侄第一天就能练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十分少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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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急不得,休息好了再继续便是。”
陆长生点了点头,没有逞强。
自己知自家事,方才那一阵脱力来得又猛又急,浑身肌肉到现在还在微微发颤,就算雷怀山让他继续,这副身子骨也实在遭不住了。
“行,”陆长生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声音发虚:“那我明日再继续。”
待到喘息稍定,力气恢復了些许,陆长生拱手对雷怀山道:“雷馆主,今日就到这儿吧,晚辈先告辞了。”
“好,我送送你们。”
雷怀山亲自引著三人往外走。
穿过前院时,那些正在练拳扎马的弟子们纷纷侧目。
有几个人交头接耳,
“嘖嘖,不愧是陆家公子哥,馆主都亲自送到门口。”
“你要是有这么贵重的拜师礼,馆主也能送你。”
“得了吧,我连拜师礼都是赊的。”
陆长生径直出了武馆大门,踩著脚凳登上了马车。
绿萝、陈忠紧隨其后。
马车轆轆驶离奔雷武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车厢內,陆长生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了片刻,睁开眼,望向对面的陈忠。
“忠叔。”他开口喊了一声。
陈忠睁开眼睛,带著疑惑望向陆长生:“怎么了?”
“雷馆主今日所说的气感,”陆长生斟酌著措辞,“一般需要多久才能感受到?”
陈忠想了想,才缓缓开口:“这个没个准数,主要还是看天赋,有人第一次站桩就能摸到门槛,有人练上一年半载也感应不到分毫。”
陆长生点了点头,心中瞭然。
陈忠以为陆长生是在为今日的脱力而心灰,安慰道:“少爷也別灰心,气感这个东西急不来。”
“咱们慢慢练,水到渠成,总归是能感受到的。”
“我还见过有人苦练三年才生出气感,后来照样成了好手。”
陆长生闻言,想了想还是选择如实告知,毕竟自己也要向忠叔询问一些修炼的事情,终究是瞒不住的。
况且忠叔是父亲身边最信任的人,这些年在陆家深居简出,不喜多嘴。
陆长生说道:“忠叔,其实方才在武馆,我已经有了气感。”
陈忠原本半靠著车厢壁,还在盘算著回去怎么跟陆大海交差,听到这话,整个人顿了一下。
“少爷说什么?”陈忠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怀疑,“有了气感?”
“嗯,”陆长生点点头,表情认真:“和当时雷馆主引著我走小周天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一股热流,从脊柱往四肢走。”
陈忠盯著陆长生的脸看了好几息。
他虽然心中有些不可置信,但是他也相信陆长生不会胡说。
只是陆长生这身体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能在第一天就摸到气感的。
很快,陈忠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陆长生在第一次站桩就能有气感,说明天赋悟性上面不差,甚至可以说是很好,是老天爷赏饭吃。
可偏偏落在了陆长生这副先天不足的皮囊里,这身子实在是太差了,根本不是练武坯子。
以后就算是有所成就也不会太高,这副身体限制了其高度。
除非有那些传说之中的大药能够调理陆长生的身体,补足先天缺陷。
但那些大药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一出世就会被各方势力给抢夺,实在是太罕见了。
陈忠將这股惋惜压了下去,最终在脸上扯出一个笑容来,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有些勉强:“少爷第一次站桩就能生出气感,这天赋可不一般。”
“好好练,將来说不定能成一个大高手。”
陆长生將陈忠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惋惜看得分明,但他没有点破,只是笑了笑,顺著话头应道:“那就借忠叔吉言了。”
车厢內恢復了安静,马蹄踏过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嘚嘚声。
陆长生靠在软垫上,偏头望著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他知道陈忠在惋惜什么,也知道这副身体的状况有多糟糕。但陈忠不知道的是,他有天图上记载的神秘呼吸法。
傍晚,暮色四合。
远处的山峦在残阳下化作了一片黛青色的剪影,偶有两只归鸟掠过长空,消失在沉沉暮靄之中。
陆府的深院里,松涛阵阵。
陆长生换了一身乾爽的衣裳,来到院中。
在奔雷武馆脱力之后,他被绿萝盯著灌了两碗补气药汤,又躺了一个时辰,体力其实早就恢復了。
但绿萝说什么也不让他再练,硬是按到了傍晚,直到他几番说下,这才放他出来。
院中青砖铺地,四角松柏在晚风中簌簌作响。
陆长生走到正中央,深吸一口气,按照记忆中的要领重新站起了桩功。
双腿微微分开,与肩同宽,双膝微屈,重心下沉,脊如满弓,沉肩坠肘,掌心內扣。
桩架一成,陆长生便將全部心神沉入了体內。
这一次比中午时要顺得多。
没有过去多久,陆长生就有了一股细微的感觉。
陆长生心中微动,保持著呼吸节奏,慢慢地,暖流开始沿著脊柱向上攀升,一节一节地爬过脊椎,在肩胛骨之间停了一停,隨即像找到了出口一般,涌向四肢百骸。
“这就是气血的流动吗?”陆长生在心中默念。
他细细地感受著那股热流的走向,从脊柱升起,匯聚到丹田,再从丹田分出,流向四肢,最后在手足末端微微一顿,又顺著原路返回。
一放一回,游走了一个周天。
等到气感在体內走了整整三圈之后,陆长生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是时候了。
陆长生脑海之中浮现出天图上记载的呼吸法。
那些古老的篆体和人体图画早已经融入了他的记忆,此刻不再需要回想,身体便本能地知道该怎么做。
陆长生调整呼吸的节奏,与自然呼吸不同,这门呼吸法要求气血流动与呼吸严格同步。
一收一放之间,形成一个细微的“泵”,將体內那些散乱的气血一点一点地往丹田处牵引。
刚开始的时候,陆长生只觉得浑身经脉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样,胀痛难忍。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也白了几分。
陆长生咬著牙,没有停。
大概过了小半盏茶的功夫,那种撕裂般的胀痛忽然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畅感。
像是堵塞了多年的河道终於被疏通了,气血流动的声音变得清晰可闻,当然不是真的听到声音,而是一种来自身体深处的感知,如同潺潺流水在意识中迴响。
“有用!”陆长生眼中掠过一道精光。
陆长生压住心头的激动,继续引导气血沿著呼吸法的轨跡流转。
那些轨跡比起雷怀山引他走过的小周天要复杂得多,不单是脊柱与胸腹的循环,而是布满了全身各处。
渐渐地,气血流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一条小溪中匯入了更多的水流。
与此同时,
陆长生的身体开始发烫,汗水从周身毛孔之中涌出,很快就变得满面通红。
陆长生感觉此时自己的身体前所未有的好。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虚乏感正在被一股新生的力量取代,四肢百骸中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在涌动。
第一个周天的呼吸法终於运转完毕。
陆长生不由自主地呼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出口的瞬间,竟然化作了一条白色的匹练,在暮色中凝而不散,足足持续了两三息才渐渐消散在夜风里。
陆长生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握了握拳,气力比之前明显提升了一截。
“很好。”陆长生自言自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呼吸法,果然给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