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薄雾未散,陆府的马车便已备好。
同样的青帷马车,同样的十二名护卫,只不过今日绿萝的药匣里多放了两瓶养气丹。
陈忠恪尽职守的待在陆长生的身边。
马车轆轆驶过长街,在奔雷武馆门前停定。
陆长生迈过武馆门槛时,步伐比昨日轻快了几分。面色虽仍是苍白,眼底却少了一丝病懨懨的倦意,多了些许清亮的光。
毕竟自己的呼吸法真的有用,这让他看到了摆脱这具虚弱身子的希望。
別院中,
雷怀山早已等候著了,昨日收了那般厚礼,他连夜翻遍了压箱底的几本手札,熬到后半夜才擬出一份调理方案的草稿。
此刻他站在院中央,双袖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精神抖擞,丝毫看不出一夜未眠的样子。
“贤侄来了,”雷怀山笑呵呵地招了招手:“今日咱们继续。”
陆长生也不废话,走到院中央便摆开了桩架。
经过昨天的反覆纠正和呼吸法的温养,这副桩架比昨日初学时要顺得多。
骨架的受力基本对了,重心也沉得下去,至少从外行眼里看,已经有模有样。
但雷怀山是什么人?
练了四十年功、教了二十年徒。
雷怀山绕著陆长生慢慢踱了一圈,鹰隼似的目光从头扫到脚,嘴里时不时嗯一声,却不说是好是坏。
不过每每停下就会纠正陆长生的动作。
“对,就是这样。”
“膝盖的方向要跟脚尖一致,不要往里夹。你这一夹,重心全压在膝盖上了。”
一番纠正下来,陆长生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雷怀山的要求比昨天更细,昨天只求骨架结构大致正確,今天却开始抠细节,每一项都比昨天苛刻了几分。
陆长生的桩架在外观上越来越標准,但维持这副標准架势所消耗的体力,也比昨日翻了將近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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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很快就有了反馈,先是小腿肚子发酸,再是大腿根打颤,紧接著腰椎两侧的肌肉像被火烧过一样又酸又胀。
汗珠从额头一颗颗往外冒,顺著脸颊往下淌。
陆长生咬了咬牙,继续坚持。
这口气不能散掉,散了就废了。
昨日修炼呼吸法带来的提升此刻开始显现,耐力比昨天强了那么一点点,就是这点“一点点”,让他没有像昨天那样直接垮掉。
但也就撑了不到一炷香。
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陆长生毫不犹豫地偏头喊了一声:“绿萝。”
绿萝早就捏著瓷瓶在一旁候著了,闻言快步上前,倒出一粒养气丹递到陆长生嘴边。
陆长生张嘴吞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从腹中升起,朝四肢涌去。酸软感被冲淡了几分,他重新稳住桩架,继续站了下去。
墙沿下,陈忠半靠著青砖墙,眯著眼晒太阳。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院中那个白衣少年,又漫不经心地移开。
但若是有人凑近了看,就会发现他眯著的眼缝里,藏著两道极细极锐利的光。
今日的陆长生,桩架比昨日標准得多。
雷怀山站在院墙另一边,双手抱胸,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陆长生今天撑不了多久。
桩架越標准,消耗越大,这是铁律。
以陆长生昨天那个体能水平推算,今天能撑半个时辰就算不错了。
可眼下日头已经爬过了第一棵松树,算算时辰,也就一刻钟的差距。
雷怀山原以为陆长生回家后会躺在床上歇个三天,没想到隔了一夜就生龙活虎地回来了,桩架还比昨天进步了一大截。
雷怀山看著院子里那个咬著牙站桩的少年,心中暗自点头这陆家少爷,体质虽然差得离谱,但韧性是真够硬的。
至少在意志力这块,不比任何弟子差。
墙沿下,雷怀山不知何时走到了陈忠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你们昨日给他服了什么宝药?”
陈忠想了想,如实答道:“应该是没有额外的。”
“什么叫没有额外的?”雷怀山听得一头雾水。
“长生身子弱,不是一天两天了。”陈忠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
“每日的饭食里,陆老爷都安排了药性温和的宝鱼或是异兽肉,或燉或蒸,换著花样供著。”
“这是常年的事,不算额外。”
雷怀山沉默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角不可察觉地抽了抽。
宝鱼?异兽肉?那都是寻常武馆弟子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一条最低品阶,不过巴掌大小的青鳞宝鱼,在城南药市的叫价都是十两起,至於异兽肉价格会低上一些,但也不是寻常弟子能够吃上的。
毕竟一两银已经足够一个三口之家一个月的饭食。
这些东西在雷怀山眼里是拿来给衝击瓶颈的弟子破关用的宝贝,在人家陆府却是日常饭食。
这种用度,哪怕是他也不敢说天天如此的造。
真是……可耻的有钱人。
雷怀山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但面上並没有表露出来。他迅速压下情绪,转而开始从另一个角度思考。
陆长生能在桩架標准提高、消耗明显增大的情况下,仍然维持与昨日相近的训练时长,单靠意志力是不够的。
意志力可以让人多撑一会儿,但身体决定了支撑不了这么久。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的身体在发生某种变化,体质提升了不少。
雷怀山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一个可能性。
陆长生这小子从小到大被陆大海当人参娃娃养,填进肚子里的天材地宝数都数不清。这些东西並没有消失,而是因为经脉不通、气血不畅,大部分药性都沉积在体內深处,一直没有被激发出来。
而现在,在桩功的刺激下开始起作用了。
雷怀山想通了这一点,心中感慨万千。
陆家这位少爷,可以说是站在了一座金山上。
那些药性要是能被全部激发出来,虽说不至於让他脱胎换骨,但至少调理出一副能练武的身子骨,还是大有希望的。
陆长生对雷怀山的惊讶毫无察觉。
此时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沉在体內。
比起昨天第一次站桩时那种两眼一抹黑的状態,今天他对体內气血的感知清晰了不止一筹。
陆长生能感觉到气血在丹田处匯集成一小团温热的漩涡,然后分出两股,一股沿脊柱上行,一股顺胸腹下行。
这个过程在昨天还是若有若无的、需要拼尽全力才能捕捉,今天却已经可以清晰地追踪到全程。
但清晰之后,问题也跟著暴露了出来。
陆长生能够感觉到自身气血在体內许多地方都运行不畅。
显然那应该就是自身虚浮的根源所在。
“原来如此。”陆长生在心里默念。
找到了问题所在,他心头反而踏实了几分。不怕问题大,就怕不知道问题在哪。
天图上的呼吸法才练了一次,身体的底子还没打起来。等根基再厚实一些,再试著去疏通这些淤堵也不迟。
日头逐渐高悬,松枝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了东边。
陆长生身上的白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具瘦削得近乎单薄的少年体魄。
陆长生的面色从苍白变成了潮红,嘴唇却反而泛著一丝白,呼吸粗重而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在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陆长生偏头望向了绿萝。
绿萝一直在旁边盯著他的脸色,见他这个眼神,立刻快步上前扶住陆长生。
“扶我……稍微去歇一下。”陆长生低语道。
“好的,少爷。”
绿萝搀著他,慢慢走到院子一侧的凉亭里。
凉亭不大,石桌石凳,顶上爬满了藤萝,將正午的烈日挡在外面,只漏下些许斑驳的光点。
陆长生在石凳上坐下,接过绿萝递来的温水喝了几口,闭上眼慢慢调息。
雷怀山与陈忠两人见状,停下交流,迈步走进凉亭之中。
陆长生睁开眼,正准备起身见礼,雷怀山摆了摆手示意他坐著別动:“贤侄,今日的份额已经够了,不必再练。”
“方才我看了一下你的桩架和气血流动的情况,比昨日有明显进步。”
雷怀山话锋一转,面色严肃了几分:“不过,越是有进步,越要稳著来。”
“你这副身子经不起冒进,慢慢磨,比什么都强。”
陆长生点了点头,认真道:“长生明白,谢馆主提醒。”
“还有就是丹药的使用,以后还是儘量少一些。”雷怀山说道。
“为什么?”陆长生不解问道、
“我们怕你吃得太多,体內留下丹毒。”一旁的陈忠开口道。
“炼製出的丹药不能完全去除掉其中的杂质,丹药吃得太多,身体不能及时將那些杂质排出,日积月累下就形成了所谓的丹毒,丹毒会影响气血贯通。”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是不会出现的,毕竟谁也不会將丹药当做糖豆来吃。”
陆长生听到后,不由得正色许多,原本还以为靠著丹药,自己能够走一走捷径,现在看来还是要收敛一些。
“长生知晓了,往后会减少丹药的使用。”陆长生回应道。
两人见状也是点了点头。
雷怀山继续说道:“至於后续的修行之法,我还需要再斟酌些时日。”
“你的情况特殊,不能用寻常弟子的路子,得量身定做。”
“这几日你先稳住桩功,把根基打牢了再说。”
“那就麻烦雷馆主了。”
雷怀山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出了別院。
他还有许多事要做,陆长生的身体情况需要整理,调理方案需要细化,还得去翻翻古籍看看有没有类似的病例可以借鑑。
这事既然接了,就得做到最好,这是他的手艺,也是他的招牌。
陈忠依旧守在一旁。
陆长生在凉亭中缓慢恢復著体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先前他没有动用呼吸法,那是他的秘密,必须在府中,確保万无一失之后才能动用。
绿萝在一旁替他打著扇子,微风拂面,倒也愜意。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陆长生感觉四肢的酸软感消退了大半,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对陈忠道:“走吧忠叔,我们回去。”
马车驶回陆府,暮色渐沉。
如此往復,眨眼便是半个月。
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起初武馆內还会冒出一些冷言冷语。
大部分人觉得这位身份尊贵的陆家公子前来练武不过是一时兴起,肯定支撑不了多久,三分钟热度迟早会退掉。
毕竟陆长生是病秧子的名称在青云城稍微消息灵通一些人的都知道,根本经不起折腾。
也不知道,这位陆大公子怎么想的,安安稳稳躺在家里面当个公子哥不好吗?
可半个月过去,青帷马车风雨无阻地停在武馆门口,这些声音便渐渐小了。
陆长生真就坚持了下来,在武馆这个凭本事说话的地方,能在身体这么差的情况下坚持半个月一天不落,本身就胜过一切嘴皮子上的閒话。
半个月来,陆长生的饭量大了很多。
以前半碗粥都喝不完的他,如今能吃掉一整碗米饭配两碟菜外加一碗药膳。
陆大海第一次看到这个场面时,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在亡妻的牌位前坐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脸上全是笑意。
陆大海从没想过,自己这个从小被汤药餵大的儿子,身子骨真的变好了不少。
他不懂医学武术,但是他可以从饭量上来看出一个人身体状况究竟怎么样。
於是,陆大海对於自家儿子练武这件事,从最开始的不放心,到后来的默许。
再到如今,他甚至开始主动往奔雷武馆送东西。
今天是两筐新到的药材,明天是几坛陈年的药酒,后天又让下人送了些好布料去给武馆的弟子们做新衣裳。
搞得雷怀山都有些不好意思收,但每次拒绝都被陆大海强行塞了回来,说是这是应该的。
对於陆长生的变化,最震惊的,还属雷怀山和陈忠两人。
他们两人每天都在陆长生身边,一个在明面上教,一个在暗处里看。
正因为他们离得太近,才最清楚这半个月里陆长生的身上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说是奇蹟也也不为过,体质的变化简直就是翻天覆地。
若要做个对比,大概就是孩童和少年的区別。
“真是不可思议。”雷怀山惊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