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快出来见过璉二哥。”
薛蟠应了一声,大步走到马车边,一把掀开车帘,粗声嚷嚷,片刻后,一名少女从容走下车来。
少女梳著小巧垂鬟分肖髻,只插一根素银簪,鬢边別两朵新鲜白茉莉,清雅乾净,內穿素色软缎衬衣,外罩一件青缎镶边无袖比甲,下身是葱绿暗纹长裙,一身装束简简单单,端庄守礼。
薛姨妈笑著招手:“我的儿,快来见过你璉二表哥。”
宝釵上前一步,对著贾璉微微屈膝福身,声音轻柔:“见过表哥。”
“宝妹妹不用多礼。”
贾璉故作端正,看似目不斜视,实则悄悄打量起来。
少女生得面若银盆,脸蛋圆润饱满,一双杏眼澄澈温和,眉目舒展大方,肌肤白净细腻,看著十分温润,身形本就偏丰腴,看著康健端庄,自带一股安稳雍容的气度,恰似一朵富贵牡丹。
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小胖妞”呢!
当然,其实这就是一句玩笑话,实际上,宝釵一点儿都不算肥胖,只是骨肉丰泽、体態圆润,是古时最討喜端庄有福的样貌,和林妹妹一身清瘦纤弱,自带风流傲骨的模样,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姿。
宝釵行完礼,直起身,一双水润清亮的杏眼抬眸看向贾璉,语气温和有礼:“此番一路同行,还要多麻烦表哥照应,实在叨扰了。”
贾璉摆了摆手:“姨母方才就说了,都是自家人,哪里谈得上叨扰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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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宝釵圆润白皙的脸颊微微一弯,浮出两只浅浅的梨涡,顺著话头从容接道:“表哥说得极是,本就是至亲的亲戚,要是处处拘著礼数,反倒生分了。”
贾璉看著眼前落落大方的少女,心中暗自瞭然。
果真是薛家的姑娘,从小就会做人,说话滴水不漏,既守好了晚辈的规矩,又不会太过拘谨,三两句话就把场面缓和得十分舒服,太懂人情世故。
黛玉生性敏感孤傲,隨心而行,喜怒皆写在眉眼之间,从不会刻意迎合旁人,是真性情。
而宝釵不一样,她向来藏起自身心绪,对上恭敬有礼,对下宽厚平和,深諳世家大族的人情往来,从不轻易得罪任何人。
两个表妹,一个隨性率真,一个世故周全,双姝齐名,却是完全相反的性子。
“时辰差不多了,该开船了,船舱早就提前分好,前后內外隔开,姨母和表妹径直去后舱歇息就好,前后舱互不打扰,清静安稳。”
贾璉压下心中的思绪,不再多看宝釵,开口出声。
“有劳表哥费心安排。”
宝釵闻言微微頷首,隨后一旁侍女上前引路,带著薛姨妈与宝釵一眾女眷,从侧边踏板登船,径直走入后舱歇息,薛蟠则留在原地,陪著贾璉一同迈步,走上前方主舱。
没过多久,船头船夫鸣响铜锣,縴夫就位,船工缓缓拔锚起航,贾府的官船慢慢驶离渡口,顺著宽阔的漕运河道,一路向北行去。
河上风大湿气重,女眷不宜在外久站,薛姨妈便带著宝釵进了后舱。
薛姨妈挨著窗边的软榻坐下,看著窗外往后退的河岸,转头看向宝釵,轻轻嘆了口气:“往后咱们一家子,就要长住在贾府了,原本我还心里犯嘀咕,贾家自家都乱作一团,怕是顾不上咱们,如今看来,倒也赶得巧。”
原本一家人贸然搬去贾府常住,总归缺少一个得体由头,难免惹人閒话,可借著弔唁奔丧的名头寄居贾府,反倒名正言顺,再合適不过。
宝釵挨著母亲静静坐下,神色平淡无波,隨口宽慰道:“母亲不必多虑,四大家族本就荣辱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会轻易撵咱们离开。”
薛姨妈点点头,想起方才码头见到的贾璉,忍不住开口:“往日总听人说璉哥儿是个不成事的紈絝,贪酒好色,荒唐得很,今日一见,反倒看著稳重有礼,看不出传闻里的轻浮的样子。”
宝釵闻言眼皮轻轻一动。
方才贾璉看似端正自持,暗地里悄悄打量她的目光,她看得一清二楚,只是碍於礼数,不便当眾戳破,只能装作毫无察觉。
那眼神,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能感觉出似乎在说自个胖。
要不是顾忌脸面,非得当场甩脸子!
这位表哥纵然比自家兄长稳重,內里终究也是一路人,好不到哪里去。
“罢了,不提他了。”
见女儿沉默不语,薛姨妈也没再多提贾璉,话锋一转,面露忧色:“贾家突然出了这么大的变故,你舅舅的事儿会不会受到牵连?”
宝釵心思飞快一转,片刻便理清其中利害,轻声回道:“母亲放心,不会有碍,此时的贾家反倒更需要舅舅,舅舅非但不会被拖累,两家牵绊只会更深。”
薛姨妈细细一想,觉得这话十分在理,心头愁云散去大半,隨即郑重叮嘱女儿:“既然如此,往后进了贾府,你我母女还有你哥哥,还是少掺和府中是非,免得生出閒话,落人口实。”
“女儿明白。”
薛姨妈看著自己温顺的女儿,心里十分宽慰。
自家女儿一向乖巧懂事,做事稳妥周到,从不用她多费心思,哪像薛蟠,生性莽撞衝动,处处让人放心不下,两相一比,更是天差地別。
要是宝丫头是个男儿身,薛家何愁日后无人支撑家业。
念头刚落,舱门猛地被人一把推开,一阵风顺著门缝灌了进来。
“妈!”
薛蟠大大咧咧掀帘而入,顿时让薛姨妈心头刚升起的温情瞬间消散,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开口呵斥:“进內舱也不知敲门,冒冒失失的,成何体统?”
换做旁人被母亲这般训斥,早就一脸悻悻然,可薛蟠素来皮糙肉厚,一点儿也没放在心上,挠了挠头自顾自走近,一脸兴冲冲的模样。
“妈,我这不是著急跟你说个事嘛,方才我在前舱待著,瞧见贾璉身边跟著一个小丫鬟,模样生得格外水灵,眉眼清秀,身段也好,看著实在招人喜欢。”
方才只看了一眼,心里就莫名发痒,总觉得这般好看的人,本该归自己所有。
这话一出,薛姨妈脸色更黑:“你趁早收起那些齷齪心思,不准去招惹璉哥儿身边的人,敢乱来我揭了你的皮。”
寻常外头的丫鬟,花钱就能买来打发,可这是贾璉贴身伺候的人,哪里能隨意惦记。
一旦出事,两家亲戚的脸面都要撕破。
一旁静坐的宝釵也终於抬眸,眉峰微蹙,开口轻声提醒:“哥哥慎言,船上皆是贾府下人,隔墙有耳,这话万万不可在外乱说。”
“我也就隨口说说,还能真去闹不成。”
薛蟠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一脸不以为意,嘴上依旧没把门,自顾自的嘖嘖感慨:“只是那丫头实在出眾,不光是她,我方才还瞧见她母亲也在一旁伺候,母女二人皆是绝色,这璉二哥可真会享福,藏著一对母女花在身边伺候,实在是我辈楷模。”
这话落下,舱內瞬间一片安静。
薛姨妈一脸恨铁不成钢,只觉得儿子粗鄙不堪,无话可说,而宝釵重新垂下眼眸,神色漠然,彻底不想再接话。
只是.....薛姨妈心里又忍不住多想一层。
记得凤丫头素来善妒泼辣,眼里容不得沙子,这贾璉留这般一对绝色母女在身边,也不怕凤丫头髮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