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河上风凉。
船家备好了一桌酒菜摆在前舱小厅,薛姨妈特意打发人来请贾璉,说是白日一路劳顿,略备几样家常吃食,聊表谢意云云。
贾璉不好推託,只身过去,薛蟠早已就候在一旁,桌上碟盏摆得整齐,当中一碟糟鹅掌最是显眼,原是薛家隨身带的拿手小菜。
其余不过熏鸡、鲜笋、水芹几样清淡河鲜,没有过分铺张。
几人分主次坐定,薛姨妈先端起茶盏客气一番,多谢他今日分拨船舱、一路照拂,又叮嘱薛蟠少莽撞惹事,多跟著贾璉学,你来我往全是世家亲戚间的客套话。
宝釵垂著眼静静陪坐,只偶尔轻声搭一句,不多言不多语。
“璉二哥,你身边那小姑娘生得极好,可是府里买来的丫鬟?”
酒过两巡,薛蟠心里一直掛著白日见到的母女二人,哪里憋得住,也顾不上母亲暗中递来的眼色,张口就直愣愣问了出来。
这孽障,什么没分寸的话都敢当眾往外说。
薛姨妈脸色猛地一沉,心口直冒火气,心里暗暗咬牙暗骂,恨不得当眾直接塞迴肠子里去。
“璉表哥,家兄性子素来心直口快,说话没个轻重,想到什么便隨口问什么,还望表哥不要往心里去,多多包涵。”
一旁宝釵眉尖也骤然蹙起,,只觉得兄长行事太过粗鄙莽撞,当著贾璉的面直白打听人家贴身下人,实在失礼,心里只盼著赶紧把话头岔开,別再往下扯。
“不妨事。”
贾璉握著酒杯轻轻晃了晃,目光看著薛蟠,笑著回道:“蟠兄弟是什么心性,我心里还是清楚得。”
香菱母女生得拔尖,旁人见了动心眼热,本就是寻常事。
再说薛蟠本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平日里对著平头百姓横行霸道无法无天,可真站在自己这位贾府二爷面前,借他胆子也不敢乱来,没底气敢做抢人夺物的荒唐勾当。
顶多嘴上隨口羡慕几句罢了。
薛蟠面露悻悻之色,摸了摸后脑勺,侷促地赔笑:“还是璉二哥看得明白,我也没別的意思,就是单纯好奇罢了。”
贾璉也没有再多言戳破他的心思,顺势將救下香菱、寻回其母,最后收留二人近身伺候的始末,简单说了一遍。
“二哥可真是好运气。”
薛蟠顿时一脸艷羡,忍不住咂舌感慨,心里也是暗自不平,满心的憋屈。
自己平日里天天在金陵街头游荡閒逛,从来没遇上过这般美事,贾璉才刚来金陵没多久,反倒轻轻鬆鬆救下绝色女子,还得了一对母女在身边伺候。
两相一比,落差极大,薛蟠只暗自觉得老天偏心,十分的不公道。
薛姨妈看在眼里,瞧著儿子这副贪羡浅薄、上不得台面的样子,无奈地横了他一眼,隨即转头看向贾璉,满是讚许:“旁人撞见拐子作恶,个个都怕惹祸上身,只管避著走,谁都不肯多管閒事,也就璉哥儿心善,不光出手救人,还肯费心帮这孤女寻回亲人。”
贾璉轻轻摆了摆手:“不过是举手之劳,顺手罢了,姨母不必太过夸奖。”
要不是知晓香菱的来歷容貌,换做普通受难女子,估摸著也无心插手这桩閒事。
“常言道论跡不论心,表哥既有此番善行,便是难得。”
宝釵抬起一双莹润杏眼看向贾璉,素来平和无波的眼底,添了几分不一样的神色。
暂且拋开贾璉是否藏有风月的私心不谈,但他从凶狠拐子手中救下无辜之人,又耐著性子奔波,让离散母女得以重逢团聚,这份体恤弱小的举动,就已经胜过了世间大多数横行霸道的世家紈絝。
哪怕他私下存有別的心思,这份善意与担当,却是实打实的。
贾璉凝眸看著少女那张温润丰腻的玉顏,不由得轻笑一声:“宝妹妹倒是见解通透,说得极有道理。”
世人总喜欢盯著人的私心说事,动不动就道德绑架,苛责旁人,实在没必要。
人心本就复杂,只要做出来的事是善的,就不该揪著看不见的心思百般挑剔。
薛蟠一听贾璉夸讚自己妹妹,当即腰杆一挺,满脸得意,大大咧咧张口插话:“那可不,我妹子向来聪明通透,家里各处铺子的往来帐目,生意场上大大小小的决断,多半都是她在背后拿主意,就连我妈遇上为难事,也大多听她的安排。”
“哦……没想到宝妹妹这般能干,让人佩服。”
十二金釵各有风姿,宝釵精於俗物庶务,懂帐目、明人情、能持家,既有倾城容貌,又有治家理事的实干本事,且一身才干从不外露,安分守礼。
这就是典型的贤妻良母型。
“表哥谬讚了,不过是平日閒来无事,帮著母亲搭把手罢了,谈不上什么能干。”
被人当眾夸讚才干,还直白点破自己打理家事生意的內情,宝釵丰润的脸颊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嫣红,垂落眉眼,轻声道:“女子本该守於內宅,打理针线家事才是本分,拋头露面算计帐目,本就不合规矩。”
她从小便被家里人教诫,闺阁女子该柔顺谦和,藏起自身本事,不可轻易显露锋芒,打理生意帐目这类俗务,更是不该摆在人前,免得落个不守闺训的閒话。
贾璉笑著道:“宝妹妹不必妄自菲薄,古来就有女子擅长商事,不输男子,凭本事理事谋生,何来不合规矩一说,以妹妹的聪慧眼界,日后未必不能撑起一片家业。”
其实薛宝釵算是一个有志气的女子,但她的梦想却是“好风凭藉力,送我上青云”,把自己的一生寄托在男权之上。
不过,这也是时代的桎梏,身处男权至上的时代,一个女人再有才干,也只能依託男子立身,空有一身本事,却没法为自己而活,只能日后辅佐夫君、操持家事,难以实现自身抱负,註定难逃悲剧。
说实话,要是让宝釵放开本事独当一面,做个自立要强的女子,绝对看不上大脸宝.....
宝釵听了这话,心头微微一动。
女子本该依靠夫家立身,有才干也不可肆意张扬,將来安心相夫教子,管好內宅家事,替夫家分忧解难,才是女子的本分。
从小到大,身边人都让她藏起锋芒,恪守闺礼,都说女子触碰帐目生意,未免俗气粗鄙,从来没人看得起她这份理事本事。
也就只有贾璉,不觉得女子打理俗务有失体统,反倒坦然认可了她的能力,这种被人真心接纳自身才干的滋味,是她从前从未体会过,那种感觉难以言述。
一念及此,少女心中不由得隱隱生出一丝艷羡,羡慕凤姐姐,有一个心胸开阔、容得下妻子展露本事的夫君,不必事事藏拙,尽可放手管家理事。
只是这份心思转瞬即逝,宝釵面上依旧温顺,一点儿异样都不曾显露。
薛姨妈看席间一时安静下来,笑著开口打圆场,打破这份沉默:“都別只顾著说话了,菜都要凉了,快些动筷吃菜吧。”
眾人闻言纷纷应声,举筷用餐,宴席又恢復了说笑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