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唐兴本来都做好了长期拉锯的准备,却不料次日文家便派人来请,说是要“共商清田大计”。再入文府会客室时,文家眾人个个面色沉重,活像是死了爹妈一样。
何唐兴带著满腹疑问,重新踏入会客室,心里直犯嘀咕——文家这个展开让他有点看不懂了。难不成他们打算用苦肉计?想在接下来的新政里占据主导地位?
厅中除了衍圣公文洙外,其余的人都换了。昨日那十位八十高龄的族老一个没来,取而代之的是几名中年模样的男子,看衣著气度,似是掌管族中田產、帐目、人丁的执事。
眾人看见何唐兴进来,有几个族人不由得眼含泪光,怒目而视,盯得何唐兴莫名其妙。
这时,文洙勉勉强强地开口:“大人……文家上下,今后定当全力配合朝廷清丈田亩。”
“这几位是族中掌管户籍、田册、钱粮的执事。今后便由他们协同大人办事。”
那几个年轻族人站起身,草草拱手,眼中不满几乎溢了出来。
紧接著,一堆僕人鱼贯而入,搬来了无数名册和目录,数量比昨天文家敷衍何唐兴的帐目多了十倍不止。
文洙指了指桌上那堆书册,介绍道:“此乃文家宗族主要的田產、户册……大人可先过目。往后数日,族中会將所有资財目录陆续呈上。文家……绝无藏私。”
何唐兴隨意翻了翻桌上的书册,发现確实详实——上面记录的都是肥力充沛的良田,还有经济效益极高的优质资產,跟昨天打发他的那套东西完全不同。
当然,何唐兴表面上在认真翻看,心里却在冷笑。
以他对地方豪族的了解,文家绝不可能老老实实地交出所有帐目。眼前这些,多半是明面上登记在册、勉强纳过税的正產,
但眾所周知,对於地方大族来说,最赚钱的永远是那些隱藏在暗处的私產,这些產业不用交税,所得收益全部归文家自己。这才是地方大族能绵延千年的真正根基。
而那些隱田、好田、掛在旁支名下的產业,光靠帐目和名册是根本查不出来的,必须实地考察、慢慢测量才能搞清楚。
何唐兴收起书册,开口道:“衍圣公,这些是不是文家的全部產业,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一切都要等实地考察下来才能定论。”
“今天下午,朝廷便会派遣大队人马前来,实地清算。到时候文家有多少田產,得靠我们实地勘测之后才能决定。”
“你……!”面对何唐兴这一查到底、油盐不进的架势,一名年轻执事大怒,却被身旁同伴死死拉住。
“理当如此,理当如此。”文洙却连连点头,咳了几声,状似虚弱,“老朽身体不適,具体事宜,便由犬子文楷及几位族老,协同知州办理。”
事情异常顺利。面对谢延康的霸道行事,千年世家文家似乎直接认怂了。
当天夜里,文家一处隱秘的宅子里,灯火通明。
一群文家宗族的年轻子弟聚集在这里,大约十五六人。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白天那几个“点子王”。
文洙次子文思博淡淡开口:“文俊,李云,姜尚武……你们几个把大家请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
在座除了文俊、李三、姜武三人,其余皆是文家主脉的嫡子、嫡孙,地位尊崇。按理说,以文俊等人的身份,根本请不动这些人。
文俊连忙赔笑,语气里带著几分諂媚:“兄长,白天你並不在现场,所以不知道那谢延康是何等的嘴脸。”
“我文家的族老,他说杀就杀。就连几位老夫人、老衍圣公的墓都不放过,直接鞭尸,当场火化。”
“兄长,你真的要按照他的意思,把文家千年积累的基业,全部分给那些泥腿子吗?”
文思博闻言一拍桌案,怒斥道:“文俊,你什么意思?仙人之事,岂是你能隨意评价的!”
他表面上怒气衝天,但话里的意思,明摆著是让文俊继续说下去。
文俊会意,连忙躬身:“仙人神通,自然非我等凡夫所能置喙。可这世间之事,有时候並非只靠武力便能决定。”
说著,文俊拿出几份册子,上面清清楚楚记录著谢延康出现之后的所有事跡。
“仙人武力通天,就算是不可一世的蒙古,也不是他一合之敌。所以,我等想要保住自家的產业,只能智取。”
“智取?”文思博顿时来了兴趣,“说来听听。若真有良策,我做主,將你这一支纳入主脉。”
文俊大喜过望,当即说道:“观这位谢仙人的行事风格,他向来轻蔑权贵。无论王侯將相,还是千年世家,在他眼中都是螻蚁。”
“但有趣的是,他对那些泥腿子態度却特別好,尤其是那些贫农佃户。所以这位仙人的目的很简单,他就是想让这群泥腿子过得好而已。”
“可若是……”文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些泥腿子自己不要呢?”
文思博身子微微前倾:“仔细说。”
文俊点了点头,侃侃而谈:“按谢仙人的说法,我们现在处於封建时代,一切问题的根本都围绕著土地,而我等地主乡绅,便是问题的根源。”
“这是生產力和生產关係决定的。虽然谢仙人凭藉无上伟力,强行调节了生產关係、分配方式,但当前的生產力就只有这么多,也只能养得起这些人。”
谢延康这套理论其实早已传遍天下,但各地的食利者们大多不在乎,他们有的傲慢,有的恐惧,很少有人真去琢磨。听文俊这一番话,他似乎还研究得挺深。
“这一切的基础,都来源於谢仙人的无上伟力强行扭转了歷史的浪潮。但这位谢仙人似乎忘了一点,想要变革,想要调节生產关係和分配方式,需要土壤。”
“而当今社会,並没有这片土壤。所有民眾都是愚蠢的,他们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管理自己。这些贫民没有觉醒,没有组织,没有智慧,全凭本能行事。”
“谢仙人想的是给他们更好的生活,让他们自强不息。可他们想的是,让谢仙人一直当保姆,一直养著自己,替自己出头。”
“所所以,我们反抗谢仙人,不应该用武力,而要用这些没有觉醒的蠢货,让他们自己去反对谢仙人。”
“要让仙人意识到,这群蠢货只想挣钱、不想当家,也不想自己管理自己,他们只想平平安安过完一辈子,至於站没站起来,他们根本不在乎。”
文俊说到这里,目露精光,滔滔不绝。一番时代大势论,说得严丝合缝。
坏了。
让他真学到真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