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思博等人听得不明觉厉,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但看他这么自信,大概率是对的吧。
文思博装作听懂的样子,说道:“你说的很好,那么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文俊精神一振,压低声音道:“计划分这几步走。”
“第一步,我族以衍圣公的名义联繫江浙地区的各大世家,就说仙人无道、践踏斯文、欲毁千年道统,邀请他们齐聚衢州,以正视听。”
“然后再联繫各房旁支,告诉他们主家现在唇亡齿寒,如果主家遭了殃,他们也落不著好,以文宣世家的名誉,再加上世家这边的力量,再加上各大旁支和江浙世家的力量,足够把这一整片地区纳入掌控。”
“等串联好所有世家和旁支,计划就到下一步了。我们要先明確一个目的——不是要反抗仙人,而是要让仙人认清事实!”
“要让仙人明白,地还是那些地,粮还是那些粮,生產力就那么多。他强行改变分配,佃农得了田不会种、不敢种、也种不好,到头来仍要饿肚子。”
“既然仙人提高不了生產力,那他凭什么帮民眾选择道路?凭什么让民眾自己管理自己?”
听到此处,文思博等人不由得眼睛一亮。
妙啊!
这文俊,当真是个人才啊!
他们面对谢延康时最大的问题,就是谢延康不在他们那套体系內,而是有自己的一套理论。这让儒教最大的优势,以礼法、规则、道德压人,失去了用武之地。
如今文俊这一套生產关係新解,恰恰是借谢延康自己的逻辑,等於为他们接下来的行动披上一层“为民请命”“尊重实际”的外衣。
这样便师出有名,其势自成。
文俊见眾人神色继续道:“我们文家各大旁支散落在江浙各地,手里捏著大量隱田,底下有无数在我们手里討生活的佃农、贫农。”
“湖州沈家、嘉兴陆家、苏州范家,不光有大量田地,门下產业也遍布江浙。合在一起,堪称百万槽工衣食所系。”
““以各家名义,分给底下佃户些蝇头小利,比如减一成租、给个进族学的名额、逢年过节多发几斗粮……”
“然后我们再悄悄散布『新政严苛、来年难活』的言语,让那些目光短浅之人自己生出恐惧,主动抗拒分田。”
“最后,我们再勉为其难分给他们一点劣质的田就能把这群鼠目寸光的人笼络住,反过来利用他们去反抗。”
“到时候我就不信,仙人面对一群泥腿子的拒绝,还能狠下心来把咱们所有的田地都分给他们。”
“即便仙人真的铁了心要分,事后我们也有的是法子,让这些田產慢慢流转回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具体而言——”
文俊伸出三指:“第一步,各地庄头、管家这些直接管著佃户的人,要去找佃农们聊天。话术不能是威胁,而要显得为他们著想。佃户世代依附主家,对独自立户本就心存恐惧,只需稍加撩拨,其心自乱。”
“第二步,製造差別。主动挑选几个懂事的村子或佃户,给予实惠,让听话的与不听话的形成对比,人心自然分化。”
“第三步,製造示范。仙人查抄的手段太狠、速度太快,我们这步计划的时间周期不能太长,所以要重点挑几个村子作为示范。一来让那些佃农看到,二来自然也是为了让那仙人看到。”
“但光靠几个佃户哭求,分量不够。以仙人脾性,未必会在意。所以——”
文俊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要用天下共识,压他!”
“要让他站在歷史大势的对立面!”
“以文宣世家的名號,发动各地门生故旧、书院山长,撰写诗文、评论,主旨围绕三点:仙人心善,但被刁民利用;改制过激,毁坏礼法根本;仙人虽具神通,却不通世道人心。”
“同时,茶楼酒肆、市井街巷,皆要散布流言,將水搅浑,製造民怨沸腾之象。”
“要让所有不明就里的人觉得仙人站在了民心的对立面。”
“最后,多条战线同时上演民间请愿。让各地士子联名上书,组织乡绅百姓自愿签名,製作万民伞、万民旗,呈交各地官府,再转递仙人。”
“只要製造出民意不可违的假象。”
文俊嘴角微扬,成竹在胸:“到那时仙人必会退让。”
话音落下,满座寂然片刻。
隨即,文思博带头抚掌,其余眾人亦纷纷拊掌轻笑。
......
文俊的计划推行得比他想像中还要快。谢延康的武力威逼,加上官府到处清查土地,给地方氏族带来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当他们接到以文家为首的那套计划后,立刻就开始暗中实施。
何唐兴这几日推进新政,发现顺利得不可思议,那些该成交的地契名册、该视察的地方,全都放开了,文家似乎特別的配合。
就在他以为能一鼓作气,彻底了结文家之事时,街上忽然呼啦啦跪倒一片人,为首的老农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身后的男女老少也跟著伏地不起。
何唐兴一下子愣在原地,有点看不懂眼前的情况。
“求青天大老爷开恩啊——”
为首的老人突然边哭边喊,身后几十號人也跟著开始叫喊。街边围观的百姓也越聚越多。
何唐兴意识到有人在搞事情,正打算开口妥善处理的时候,又看见旁边的巷口突然拐出另一队人马,同样三步一叩,哭声震天。
“我等世代耕作文家田地,从未拖欠过租子,如今仙人要分田,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求朝廷收回成命!”
一时间,整条大街被堵得水泄不通。何唐兴身边的差役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这还只是开始。
接下来几日,苏州、湖州、嘉兴接连传来消息——各地乡民自发聚集,有的扛著万民伞拦在府衙门口,有的跪在官道两旁递血书。
茶楼酒肆里,到处都在议论新政的不是,暗暗指桑骂槐说仙人不懂农事,分了田也没人种。
更有孩童在街边传唱:“仙人下凡尘,泥腿翻了身。田没人来种,粮从何处生?”
就像是在一夜之间,全天下的矛盾同时引爆,而谢延康这位异世来的穿越者,將成为矛盾的唯一发泄口。
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逼谢延康现身,当著天下人的面处理这件事。
这个时候,无论你的理论再精妙,道理再好,都没有任何用。因为乌合之眾只想发泄情绪,不在乎真相。
那些恐惧谢延康的世家乡绅们,混在请愿人群里,带领著这些本该站在他们对立面的百姓游行,眼里全是敢为天下先的热情。
轰!轰!轰!!!
数道天雷撕裂苍穹,接连劈向人群,剎那间土石迸溅,电光刺目!
正沉浸在宏大敘事中不能自拔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炸得魂飞魄散,哭喊四散。
半空中,谢延康眯著朦朧睡眼,似乎完全没睡醒。
他隨意扫视了下方反抗的人群,表情奇怪,然后又挥了挥手召来无数雷霆,当眾劈死了一堆人。
“……”
情况,似乎和文俊那帮人预想的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