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道信避无可避。就算对方的武学境界明显高於自己,此刻也容不得他退缩。
守了一辈子、从不主动攻击的道信,第一次抢占先机,率先动手。
他双手缓缓合十,达摩手第一式,芦舟渡海,已然递出。
与方才演示不同,这一次,他的动作虽然依旧缓慢,却带有一种滔滔大势,仿佛化作一叶扁舟,在无形的风浪中摇曳。
双掌並非直接攻向谢延康,而是向著四面八方虚按!
空气在他掌中变得粘稠至极,整座铜殿仿佛已变成一片汪洋大海,而他是海上唯一的渡舟。
所谓我不渡人,人自渡我;我不动,任你千般攻势,皆如风浪打舟,舟自稳而浪自消。他的舟便是那个“一”,任谢延康百般手段,我自湛然不动。
隨后,谢延康也动了,施展出同样的“芦舟渡海”,只不过他没有化作一叶扁舟,而是化为了海。
没有舟,没有岸,也没有风浪。在他抬手之间,整片铜殿皆化为无垠静海。道信那叶扁舟在这一瞬,失去了所有。
他所守的那个“一”,在面对谢延康那一即是万,万即是一的法界本身时,显得何其可笑。
於是道信立刻变招,他双掌骤然回收,贴於胸前,不退反进,將所有劲力压缩在双手之上。此为达摩手第二式——面壁九年。
在这一瞬间,道信將精气神全部收回內心,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坚不可摧的威势,就如当年达摩祖师面壁九年,任凭风吹雨打,不为外物所动一般。
这一掌非常重,也非常纯粹。
谢延康微微一笑:“九年太久,我只在即刻成佛。”
话音刚落,他的招式也变了。
道信需要时时勤拂拭,而谢延康则本来无一物。他这一掌不是防守,而是观照,將道信的一切尽数照出。道信打谢延康,便是在打自己的心上。
道信守了九年的石壁,在这一刻,终於產生了裂纹。
一缕鲜血缓缓从他嘴角流出,不过两招,他的心已经乱了,他被自己的武学反噬了!就像他过去只擒不杀、度化无数人一般,谢延康此刻也只守不攻,让道信自己把自己打死。
何其恐怖!三位圣僧只是在一旁看著,都感觉自己的禪心开始乱了。
但守了一辈子的“一”,哪有这么容易放弃。
道信强压伤势,运转內力,再次变招。
达摩手第三式——慧可断臂!
这一式带著决绝之意,过去,这一式意在斩断自己的执念,以捨弃自身的勇气去换取瞬间的觉悟。
而此时,面对谢延康更高境界的压制,道信这一击完全违背了达摩手“只擒不杀、度化而非杀伤”的理念,反而充满杀意。只是这杀意並非对著谢延康,而是对著自己。
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面对谢延康展现出的更高境界,道信没有因恐惧死亡而留有余地,而是全力施展,就算被自己当场打死,他也要看到全部!
他抹去心中的动摇,以必死的决心,斩向谢延康!
谢延康同样抬手,但臂未断,法已得,他的手掌轻轻落下,如拂去肩上的尘埃,化解了道信这悲壮的一击。
“你的心从来没有安过。”
谢延康淡淡说道,就如同昔日达摩对慧可那样。
所谓“觅心了不可得”,觉悟从来不需要拿命去换,关键就在於回头是岸。
所以谢延康这一拂,落点根本不在道信的要害,而是直奔他袈裟脱落的地方。
妈的,搞人心態真有一手!
谢延康这一手,外人看著像是以德报怨,实际上却把道信的法执给彻底逼了出来。
这导致道信虽然没有耗尽全部生命斩出那一刀,却被自己的执念反噬,斩到了自己心上。
没有当场死亡,却伤得更重。这一次道信不是嘴角渗出一丝鲜血,而是当即吐了一大口鲜血,將僧衣都染红了。
当真是魔头!惊世大魔!
旁边的嘉祥、帝心等人看得肝胆俱裂。谢延康的招式里没有任何杀机,但造成的效果比任何杀机都恐怖。
如魔王行佛法,虽然儘是胜义,最后却会墮入六欲当中!
道信作为当事人,自然感触最深,也意识到谢延康这一手,比任何杀僧毁经造成的后果都还要严重。
这意味著,任何佛学落到谢延康手里,都会被扭曲成不得解脱的东西。
他必须贏。
於是,他凭著几十年的禪修功夫强行稳住心神,身形一晃,向后飘出丈许,隨后打出第四式——只履西归。
达摩圆寂后,只留下一只草鞋西归。这一式的精髓在於去留无意。
让对手永远猜不透自己是去是留。你以为我要退,其实我在进;你以为我要攻,其实我已远去。
道信身法飘忽不定,不像败退,反而像是隨时要破空而去。
道信这一式的重心在西归,而谢延康的重心却在那只履。
这具皮囊,这身武艺,乃至达摩手,不过是暂时寄託的草鞋。真正的达摩已经完成使命,无处可寻,却又无处不在。
但道信的使命,远没有完成!
不过剎那,满殿幻影消失。道信踉蹌著出现在原来的位置,披头散髮,狼狈不堪。他的真气已经乱了,意境已经千疮百孔。
但最后一式,不得不发——
苇渡江海,开!
典故再次回到原点:达摩渡江北上,以苇为舟。但道信不是渡江之人,而是那根芦苇。
芦苇是空心的。空,故能浮;无我,故能度。
生命的最后一刻,道信极尽升华,將四十年苦修的“守一不移”,全集中在这根芦苇之上。
然后他看见了谢延康的最后一招。
就像站在岸上的人,谢延康无比平静,轻轻捻住那根隨江而来的芦苇,作拈花状。
达摩手第一式是渡江,最后一式也是渡江。从渡江开始,到渡江结束,本是一个圆满。但谢延康告诉他:你还在江上,而我已在彼岸。
原来他毕生所求,不过是镜花水月。他守了一辈子的“一”,却从没真正明白过“一”是什么。
谢延康轻轻吹了一口气。
芦苇碎了。
道信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向后飞去,重重撞在殿堂墙壁上,然后缓缓滑落,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当场气绝身亡。
他输了。
输在了“觅心了不可得”,输在了“將心拿来,我与你安”,输在了他以为自己在守一,但眼前已无一可守。
他的道,最终化作斩向自己的利刃,將他当场斩杀。
铜殿內,剩余三位圣僧屏住了呼吸。
他们承认,刚才的声音確实有点大了。
他们现在有点怕了。
唏,现在还能和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