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冷宫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送饭的小太监。
王贵妃披著一件絳紫色的披风,身后只跟了一个贴身宫女。
她在门口停下来,把披风的帽子往后一掀,露出满头珠翠。
“老规矩,帮本宫看著点。”
宫女低头退到了院门口。
王贵妃提著裙摆跨进门槛,门在她身后虚掩上。
冷宫里的烛台只有一根蜡烛在烧,光线暗得发红。
陈默坐在床上,黑布蒙著眼,一动不动。
王贵妃走到床前,站了几秒。
她伸手,指尖从他下巴划过去,顺著脖子往下,停在锁骨的位置。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懒洋洋的满足:“小杂种。你娘当年仗著有点异域风情就勾引陛下,现在换你这个孽种来还。”
陈默没说话。
王贵妃解开了披风。烛火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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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一个月前,王贵妃第一次踏进这间冷宫的时候,腰里是別著一根马鞭的。
她等了太久,那个罗剎族的妖女死了十几年,皇帝曾经甚是喜爱,王贵妃爭宠失败,咽不下这口气。
妖女生前她斗不过,死后总能收拾她留下的儿子。她跨进门的时候,腰里別著一根马鞭。
黎渊当时正坐在床上,黑布蒙著眼,听见脚步声偏了一下头。
王贵妃走到他面前,抽出鞭子,扬手抽了下去。
鞭梢甩在他肩背上,绽出一条红痕。
她又抽了两鞭,一鞭比一鞭重,黎渊的身子往前倾了一下,但没有躲。
王贵妃稍微发泄了心中的怒意,喘著气停下。
然后她看到了他的脸。
黑布蒙著眼睛,下巴的线条被窗外的暮光照出一个乾净的弧。
唇色浅淡,皮肤在昏暗里显得有些苍白,几缕碎发散在布条边缘,被汗浸湿了贴在两鬢。
王贵妃的手指鬆了一下。马鞭从掌心滑落,磕在地砖上弹了两下。
她盯著那张脸看了几秒,喉间滚了一下。
从那天起,她每周来一两次,每次都找一个藉口。
来惩治妖女之后,来查看冷宫翻修,来教训不懂规矩的孽子。
藉口越编越敷衍,最近几次乾脆连藉口都懒得说了。
今晚王贵妃走的时候,披风的带子系错了一个扣。
她在门口停了一秒,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他依旧蒙著眼,呼吸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她咬牙低声嘟囔:“这人是怎么回事,关在这里反而更强壮了。”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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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御书房。
皇帝把军报摔在龙案上,砚台蹦了一下,墨汁溅在地砖上。
“十万大军,折了一半。”
大皇子由副將及部眾拼死送回。
大皇子领兵入独眼部落境內,一开始连破三城,势如破竹。
进了戈壁深处后,四面同时冒出伏兵,独眼部落联合了罗剎妖族、邪眼部族、血瞳部落,兵力是大黎军的三倍。
大皇子的金瞳连开数次,每次目射金光,百步內无人敢近。
多次催发后,瞳孔渗血,金光黯淡。
剩下的残兵退守鹰嘴谷,已经断粮三天。
皇帝的手指在军报上攥出了一个湿印。
更让他恼怒的不是打败仗,大黎皇朝建国六百余年,胜败是常事,真正让他不安的,是军报末尾那行小字:
“据查,独眼部落近年来与罗剎、邪眼、血瞳诸族通婚杂交,后代中诞生瞳术者的比例数倍於往昔。此外,朝中士大夫家族持续向部落私运铁器、药材、甲冑,交易量三年间涨了四倍。”
有人在养虎。
皇帝抬起头,声音沉到几乎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镇南王呢。”
身边的太监哆嗦了一下:“镇南王回奏,南疆防务吃紧,暂无法调兵北上。”
皇帝的嘴角往下沉了一寸。
又一个让他不安的消息。独眼部落的王打出的旗號是为兄弟报仇,二十年前那场灭族之战,大黎杀了独眼部落不下十万人,谁知道哪一个是他的兄弟。
这种蛮族不限通婚,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能有一百个。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独眼部落这次不是来抢地抢粮的。
他们要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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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皇帝做出了决定。
他走进太庙,从祖宗牌位后面取出一个雕满符文的黑色石匣。
石匣打开,里面躺著一块不规则的晶石,表面流转著暗金色的纹路。
皇家秘术,换血升瞳法。
用血脉至亲的鲜血餵养晶石,再通过晶石注入目標体內,强行提纯血脉、拔升瞳术。
太祖皇帝当年就是靠这一招,將天生金瞳提到了足以开国建朝的地步。
代价是数十名金瞳血脉至亲的性命,这就导致皇室血脉中觉醒金瞳者数量锐减,经过多年繁衍生息,皇室金瞳血脉才壮大起来。
皇帝把晶石攥在手心,走出了太庙。
四道旨意在同一天发出。
第一道给各宫贵妃:每位挑选一名具备金瞳的血脉子嗣,送至宫中。
第二道给皇亲国戚:各选一名金瞳子弟。
第三道给黎小小:九公主明日入宫覲见。
第四道给黑甲卫:封锁宫门,只进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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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黎小小从自己姑姑口中听到了消息。
姑姑是皇帝的亲妹妹,长公主。她把黎小小叫到偏殿,关上门,压著声音说了始末。说完了,她看著黎小小,眼睛红了。
“你父皇也是没有办法。”
黎小小站在窗边。
窗纸上映著竹子投下来的影子,风一吹,竹影晃了一下。
“我哥知道吗。”
长公主沉默了片刻:“你哥是个好孩子,但你知道的,他没有金瞳。这次要的是觉醒了金瞳的血脉至亲,他不在名单上。”
黎小小点点头。
她转身,推开门,往冷宫的方向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宫墙上,明晃晃的。
她的眼里没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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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小小进冷宫的时候,端著一盘桂花糕。
笑得和平时一样。
她把盘子搁在床沿上:“哥,你猜我今天带了什么。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我趁她们不注意,多拿了两块。”
陈默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桂花味很淡。
“你今天不上课。”
“先生今天告假了。”黎小小坐在床沿上,腿又开始晃,“哥,你要是以后能从这里出去了,你最想干什么呀。”
陈默嚼著桂花糕,没急著答。
“出去的话,先看看外面的天是什么顏色吧。”
黎小小咯咯笑了一声。
“然后呢。”
陈默顿了一下,然后说:“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
“才不嫁。”黎小小把头扭过去,看著窗外,“我要一直跟著哥。”
陈默没接话。
她又在冷宫里坐了半个时辰,说的话比平时多了很多。
说到最后,她站起来。
“哥,我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哥,你要好好的。”
门关上了。
陈默看著那扇门,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
他把手里的桂花糕搁下,站起来,扯掉蒙眼的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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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藏经阁。
大黎皇宫的藏经阁一共三层,飞檐斗拱,每一层都点著长明灯。
底层存的是经史子集,中层收的是兵书韜略、舆图地理,顶层锁著歷代皇室秘典。
包括开国太祖的手札,和各代皇帝对血脉瞳术的研究心得。
顶层的钥匙在皇帝手里,不过这个不重要。
陈默站在藏经阁外面,神识铺开,顶层的镇守太监一共两个,一个在阁內打坐,气息沉稳,修为大概相当於凡俗境2.0左右。另一个在屋檐上蹲著,气息很浅,不到1.5。
他踩著墙往上走,步子在砖缝间轻点,没发出任何声响。屋檐上那个太监只觉一阵风吹过耳际,还没转头,后颈一麻,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阁內那个听见了风声。他睁开眼,刚张嘴,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喉咙。
咔。
陈默把尸体轻轻放在地上。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血脉溯源论》,翻得飞快。3.7的精神力加持下,眼睛扫过去的瞬间,整页的內容就刻进了脑子里。
一本接一本。
《瞳术演化史》《异瞳考据录》《太祖手札·血脉卷》《重瞳纪要》《金瞳九问》《血脉禁术摘录》《独眼部落风俗志》……两个时辰,顶层的七百多本书被他翻了个遍。
手指在一本破旧的手抄本上停了下来。
《神通论》。
这东西不是皇家的。纸张粗糙泛黄,墨跡深浅不一,明显是民间流传的版本,被人私自带进宫里藏在这里的。
陈默翻开第一页。
“血脉瞳术,实为神通印刻於血脉之中,血脉稀薄者,难窥其法。神通本无形,因人而异,不可言传。若血脉断绝,神通亦隨之湮灭。”
陈默把这一页又看了一遍。换句话说,血脉越纯,神通越完整,断了,就没了。
那他这具身体呢。
原主黎渊为了替换青眼,已经把双眼挖掉,那双青眼虽然不如金瞳,好歹也是一种异瞳,说不定系统能判定为某种神通。
现在他连青眼都没了。
陈默把书合上,牙缝里蹦出来几个字:“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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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黎小小没有来。
陈默在冷宫里等到了日上三竿。送饭的小太监把一碗清水粥搁在门槛上就走了,连咸菜都没给。
中午的时候,黎小小来了。
她的眼睛有点红,但脸上还是在笑。手里端著一碗餛飩,热气腾腾的。
“哥,今天御膳房做了虾仁餛飩,我给你端来了。”
陈默接过碗,筷子夹起一个,没吃。
“眼睛怎么了。”
“没怎么,昨晚没睡好。”
“小小。”
黎小小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沉默了几秒之后,她还是说了。
她把昨天从长公主那儿听到的话重复了一遍。皇帝要启动换血升瞳法,大皇子是受益者,需要至少十名具备金瞳的血脉至亲献祭。名单上报上去的人里,有她的名字。
还有三皇子的幼子,四皇子本人,长公主的嫡孙,几位郡王的子嗣。
“父皇说,大黎江山为重。”
黎小小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陈默把餛飩咽下去。
“你说的那个秘术,到底是怎么操作的。”
黎小小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十指绞在一起。
“是用一块晶石。父皇从太庙请出来的。把金瞳血脉至亲的血餵给晶石,晶石再把血脉之力注入大皇兄体內,强行提纯他的金瞳、拔升瞳术等级。”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太祖皇帝当年就是这么开国的。”
陈默的筷子停在半空。
晶石,吸收金瞳血脉,注入一个人体內。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你是说,那个晶石能把所有金瞳血脉吸进去,转移到一个人身上。”
“是,但是被吸收血脉之人会死。”
“还有这等好东西,你不早说。”
黎小小愣了。
陈默把碗搁在床上,站起来,嘴角越咧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