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一片安静。
只有刀叉偶尔碰撞的相击声。
老人率先吃完,沉默无言地看著狼吞虎咽的罗瑞,一口黑麦麵包,一口猪肉火腿地交替进行。
等他放下刀叉,老人才低声说道:“他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不务正业,整天跟帮派分子混在一起,差点就上了法庭。”
“我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否则他迟早会酿下大祸,这才辞掉警察的职务回归家庭。”
“女神在上!”
“还好他只是疏於管教,並非天生的坏种,认识到以前的错误后,他开始学著懺悔,主动要求服役洗刷过去的不堪。”
老人慢悠悠地说道,目光一直看著罗瑞。
“能看得出来,你是一个好小伙。”
“明明可以带著我家里的值钱物品一走了之,却没有选择这么做,而是选择用劳动换取食物。”
好小伙,我吗?罗瑞暗暗摇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老人拎起水壶倒了两杯温水,用嘴唇吹了吹后抿了一口,问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这话正好问到罗瑞不会的地方,他的眼神难以克制地涌现出茫然,轻轻摇头:“我暂时还没有想好。”
“不过,还是先回贝克兰德吧。”
老人眯了一下眼睛,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罗瑞眼神苦涩,解释道:“您不要误会,我没打算再和扒手组织廝混在一起,只是……”
“我没有身份证明,恐怕也只能在东区生存。”
贝克兰德的东区是底层人民的聚集地,而其他区域不同,是公司、贵族、教堂所在。
警察巡逻的力度非常大,租赁房屋,甚至住一天旅店,也需要提供有效的身份证明。
“而且,生活在这些地方的代价相当大。”
一想到钱,罗瑞就忍不住感到头痛。
“工作、身份证明……”
老人喃喃一声,隨即陷入思索,从桌子下方的抽屉里拿出菸斗,用火柴点燃,狠狠地抽了一口。
“呼——”
一大团烟云涌出来。
他的脸色在烟雾中显现出几分凝重。
“我可以尝试联繫以前的同僚,给你弄一份合法的身份证明,但工作的事情只能你自己想办法。”
“而且,不是免费的。”
“前期的费用我负责垫付,由你分期偿还给我。”
“真的?”
罗瑞顿时一怔,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看著老人微微上扬的嘴角,发自內心地感激道:“女神在上,感谢您提供的帮助,我一定会努力工作,儘快还清这份债务!”
身份证明的作用极其重要,涵盖一个人生活的方方面面,属於你可以不用,但绝对不能没有的东西。
租房、住旅店只不过是其中一个缩影。
譬如想找一份看得过去的工作,加入某个俱乐部,甚至特殊时期乘坐地铁,都需要提供它才行。
完全可以说,这是一块敲门砖的存在。
“別著急感谢我。”老人嘴角轻翘,愉悦地喷出一大口烟雾,“除此之外,你还要负责把我村外两亩农田的杂草清理乾净。”
“嗯……从这里送信到贝克兰德,一来一回就需要一天半的时间,再加上他需要打点一些关係,三天差不多能搞定。”
“你得儘快了。”
“……”
罗瑞顿时感觉哭笑不得,点头应下这份差事。
“我午休一会儿,睡醒后就去写信。”老人抽完菸斗,重新取出菸丝装好,不过却没有点燃,只是拿在鼻下嗅了嗅。
他准备伸手拿用过的托盘,罗瑞却抢先拿了起来。
老人耸了耸肩,起身朝床铺走去。
两人擦肩而过的同时,罗瑞实在忍不住问道:“其实我一直好奇,您为什么这样帮助我?”
老人头也不回,一边走一边说道:
“昨天好像跟你说过,我是一个警察,还是一个做得不错的警察。我问你,你觉得一个警察最重要的职责是什么?”
“额,打击罪犯?”
罗瑞隨口猜了一个不怎么会错的答案。
“打击罪犯……呵。”老人嗤笑一声,“我曾经一天逮捕超过二十人进监狱,但辖区的犯罪还是屡禁不止。”
“抓起来一批,等他们出来还是会接著犯罪。”
“甚至会变本加厉。”
“因为他们已经失去其他的生存方式。”
“所以经过我儿子的事情后,我现在改变了想法,只要不是无可救药的暴徒,不曾对他人的生命造成威胁,就算偶然误入歧途,也应该得到悔过的机会。”
“警察最重要的职责是导人向善。”
“女神也会原谅祂每一个迷途知返的信徒。”
“比如我的儿子。”
“也比如你。”
……
老人的性格雷厉风行,午休大概半个小时,起床后立刻翻出纸张和墨水,给之前的同僚写信。
菸斗掛在他的腰间,在前面一晃一晃地带路,罗瑞拎著锄头跟在后面。
把信交给邮递员后,两人朝农田走去。
老人的农田在村子外面,距离他的住处不算太远,步行大概二十多分钟就可以走到。
“那些地为什么荒著?”
罗瑞指著不远处荒废的农田好奇发问。
他认不出种植的作物是什么,但却不耽误把它们和杂草区分开。
罗瑞指的几块农田里,杂草甚至长得比作物还高。
明显荒废已久。
“****!”
老人愤愤咕噥了一句。
罗瑞没听懂,但从老人的语气不难猜出那是一句骂人的话——儘管原身在贝克兰德长大,也不可能熟悉所有的乡村俚语。
“《穀物法案》被废除后,外国的低价粮食被那些心尖儿都是黑色的商人大量进口,很多农夫单靠种田活不下去,只能到贝克兰德的工厂打工。”
“它们自然就被放弃了。”
“就是那儿!”老人手持菸斗点了一下,隨便找了个树荫坐下,点燃菸丝喷出一大口烟雾,目光柔和,紧紧跟隨满头汗水的罗瑞。
他猛吸一口,嘴角愉悦地上翘起来。
……
两天的时间很快过去。
只有第一天,老人跟著罗瑞来了农田,剩下的两天都是他自己,儘管这几天的天气又闷又热,稍微干一会儿身上的衣物就会被汗水湿透,但他依旧干劲十足。
“最后一天!”
“把剩下的这点杂草处理完,明天就能去贝克兰德了!”
罗瑞挥汗如雨,心里却美滋滋的。
今天早上准备出门的时候,邮递员正好过来送信,老人告诉他,自己的前同僚已经把身份证明弄好,到时候直接过去找他就行。
“这是我融入这个世界,探索非凡之路的第一步!”
罗瑞在心里自语,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他挥动锄头,一棵棵杂草被连根拔起,成堆地扔在路旁,等待风乾后用作燃料。
阴云聚拢,天色逐渐昏暗。
罗瑞赶在夜幕降临之前,彻底结束了这份工作。
他嘴角洋溢著掩饰不住的笑意,大步朝老人的家走去。
緋红之月升起,浅红的月光洒落大地,穿过鳞次櫛比的房屋和树木,投下一片片阴影。
罗瑞拐过最后一个路口,踏上已经走过数次的小巷,脚步轻盈,来到老人的门前。
他正准备推门,忽然鼻尖耸动,嗅到一股浓郁的铁锈味道。
罗瑞怔了一下,毫不犹豫催动卓越观察。
他的视野顿时变得朦朧,目光仿佛看穿了墙壁,感应到里面一个又一个的白色光团。
一、二、三、四!
体积最大的白色光团格外刺眼,仿佛灼痛了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