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斥候快马驰入军中,伏地急报:孙策大军已拔营起寨,旌旗直指曲阿,距城不足二十里!
刘繇闻讯,惊得面如土色,急令击鼓聚將,商议守城之策。可当他端坐帅位,抬眼望去时,心却瞬间沉到了谷底——往日济济一堂的帐下诸將,今日到场者竟不足半数,空位狼藉,寒意彻骨。
再三追问之下,亲卫才颤声回稟:这几日夜深人静之时,已有数员偏將悄悄带著心腹部曲,縋城而出,不战而降。
“陈横呢?!”刘繇浑身发抖,声音悽厉,那是他最倚重的嫡系將领。
阶下一小將低头拱手:“陈將军……昨夜也已出城。临行前,特命末將转告主公一言。”
“快说!他说了什么!”
小將犹豫片刻,终是咬牙开口:“陈將军说,他去替主公看一看,那个用人不疑的孙策,究竟是何等模样。”
一语落地,刘繇如遭五雷轰顶,眼前一黑,踉蹌著跌坐回椅中,浑身冰凉,再无半分气力。
曲阿城外,项羽大军已列成铁阵,甲光向日,枪林如林,气势吞天。
周瑜勒马立於项羽身侧,抬手指向城头,低声道:“伯符,刘繇已在城头现身。据这几日从城中逃归的降卒稟报,刘繇早已乱了方寸,军心涣散,將士离心,此刻攻城,曲阿必破!”
项羽却轻轻摇头,语气平静:“不急。”
周瑜微怔:“伯符,战机稍纵即逝,为何还不急?”
项羽抬眼望向城头那道惶惶不安的模糊身影,重瞳之內,寒芒流转,似穿透了四百年岁月尘烟。
“公瑾,你可知刘繇此刻心中,在想什么?”
周瑜沉吟片刻:“想来,是在绞尽脑汁,盘算如何守住曲阿吧。”
“不。”项羽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声音低沉而透彻,“他在想,自己究竟错在何处,为何会落得眾叛亲离、走投无路的下场。”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似在追忆那段刻骨铭心的败亡:
“四百年前,我兵败垓下,自刎乌江,也曾日夜这般想。我想了百年,两百年,三百年……直到终於想通一件事。”
周瑜屏息静听。
项羽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驭下之道,不过二字——信任。你信他,他便愿为你粉身碎骨,效死沙场;你疑他,他便弃你如敝履,转头而去。刘繇今日之败,不是败给了我,是败给了他自己的疑心。”
周瑜心头猛地一震,深深望向身旁这位转世霸王。
昔日刚愎自用、不听范增忠言、最终落得眾叛亲离的西楚霸王,歷经四百年魂魄游荡,竟已彻悟此道。不是性情大变,而是终於勘破了当年为何而败,为何而亡。
“伯符,”周瑜拱手,“那眼下……”
项羽不再多言,抬手提起掌中长枪,枪尖破空,直指曲阿城头:“此刻——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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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他催动胯下战马,竟单骑而出,如一道黑色惊雷,朝著曲阿城下疾驰而去。
城头上,刘繇眼见那道无人敢挡的身影飞速逼近,浑身剧颤。身旁亲兵慌忙张弓搭箭,欲要射杀,却被他厉声喝止。
“住手!且看他要做什么!”
项羽勒马停在弓箭射程之外,昂首而立,声如洪钟,震得整座曲阿城都嗡嗡作响:
“刘繇,出来答话!”
刘繇咬牙,扶著城垛颤声喝道:“孙策!你兵临城下,欺人太甚,意欲何为!”
项羽仰天一笑,笑意冷冽而霸道:“我兵临城下,自然是来取曲阿、定江东的。但在破城之前,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刘繇一愣:“你要问什么?”
项羽朗声道,声音传遍城头每一处角落:
“太史慈孤身来投你时,你可曾记得,他单骑闯重围,解北海孔融之困,是何等忠勇?皇甫炎归你帐下时,你可曾记得,其祖父皇甫嵩平定黄巾、威震天下,是何等將门?你手握这般虎將,却弃之如敝履,只让他们屈居偏裨小將,埋没才华——刘繇,你捫心自问,你配坐这主公之位吗?”
刘繇面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竟一句话也辩驳不出。
项羽的声音更厉,如雷霆滚过城头:
“陈横追隨你多年,出生入死,临行前尚且托人转告,说他替你去看一眼,我孙策是何等主公!刘繇,你听清楚——他不是背叛你,他是替你去寻,这世间还有没有值得以命相托的明主!”
刘繇浑身剧抖,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城垛之上。
项羽的声音,字字如刀,刻进他的骨血:
“刘繇,待曲阿城破,我不杀你,我放你一条生路。我要你活著,亲眼看著我如何平定江东,如何用人不疑,如何將那些被你弃如敝履的英才,锻造成天下闻名的猛將!”
“我要你活著,永远记住——你败给的,不是我孙策,是你自己的疑心!”
话音落,城头死寂一片。
刘繇僵立原地,面色惨白如纸,双唇颤抖,发不出一丝声响。
亲兵小心翼翼上前:“主公,是否放箭?”
刘繇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死死堵住,连一声喘息都艰难。
城下,项羽拨马转身,缓步归阵。
他身后,数千將士齐声吶喊,声震云霄:
“主公威武!主公威武!”
那排山倒海的呼声,如潮水般衝上城头,击穿了每一名守军的心防。无数士兵面面相覷,手中的刀枪,不知不觉垂落於地。
当夜,曲阿城门,不攻自开。
不是被大军攻破,而是守军主动敞开。
一名偏將率部出城,双膝跪倒在项羽马前,双手捧著佩剑,俯首归降。他身后,密密麻麻的守军黑压压跪满一地,甲冑相接,一望无边。
“將军,我等愿降!”
项羽翻身下马,亲手將那偏將扶起,目光缓缓扫过跪地的士卒。他看见了他们眼底深处的期待——期待他的真心信任。
“都起来。”项羽声音清朗,传遍四野,“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孙策麾下之兵。过往一概不究,一视同仁。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我孙策,言出必行!”
守军们相视一眼,骤然齐声高呼,声浪直衝天际:
“愿为主公效死!愿为主公效死!”
曲阿城內,刘繇仅带著寥寥数名亲信,从北门仓皇出逃。临行前,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自己经营多年的城池,眼中翻涌著悔恨、不甘与绝望。
可这世间,从来没有后悔药。
天色微明,项羽率大军入城。
他立马於长街之上,看著歷经动盪终归平静的曲阿,看著街旁跪地相迎、战战兢兢的百姓,看著归降士卒脸上如释重负的神色,心中涌起一股四百年从未有过的滋味。
昔年他破城,只知杀戮、掠夺、以威压人,要天下人怕他、惧他、匍匐於脚下。可最终呢?怕他的人,转头投奔刘邦;惧他的人,垓下一战尽数背叛。
四百年轮迴,他终於彻悟:让人怕,不如让人敬;让人惧,不如让人信。
“伯符。”周瑜催马近前,低声请示,“刘繇已北逃,是否派兵追击?”
项羽轻轻摇头:“不必追。一条丧家之犬,留著他,让天下人都看一看,多疑寡信之主,最终是何等下场。”
周瑜頷首,又问:“城中降將降卒甚多,该如何安置?”
项羽略一沉吟,道:“太史慈、皇甫炎新近归降,正欲立功报效。命二人主持整编降卒,择精锐者编入各营,老弱病残者,发放钱粮,遣散归乡。”
周瑜微讶:“遣散?”
“怎么,觉得可惜?”项羽看向他。
周瑜道:“兵多势眾,尽数遣散,未免可惜。”
项羽一笑,笑意之中藏著歷经沧桑的通透:“公瑾,你要记住——兵不在多,而在精;不在眾,而在心。一群心不甘、情不愿的兵卒,上了战场只会溃逃拖后腿。放他们归乡,让他们把我孙策对待降卒的做法传遍四方,用不了多久,愿来投奔我的人,会踏破营门。”
周瑜恍然大悟,深深拱手:“伯符思虑周全,瑜不及也!”
项羽摆了摆手,目光越过曲阿的城郭,望向远方。
越过曲阿,是吴郡;越过吴郡,是会稽;越过会稽,是整片江东大地。
前路漫漫,征途万里。
但他,已经不急了。
四百年的孤寂都等过,又何惧这一朝一夕?
“传令。”项羽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而坚定,“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进军吴郡。”
“喏!”
江风猎猎,吹过曲阿城头,捲起大旗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