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郡,江东腹心之地。
如今盘踞於此的,是一个名叫严白虎的草头王。此人本名严虎,因常骑一匹白额猛虎纹样的战马,人称严白虎。他本是吴郡豪强,趁天下大乱之际聚眾起兵,占据吴郡、乌程、嘉兴十余城,自称“东吴德王”,麾下兵马两万余,在江东诸雄中声势仅次於刘繇。
曲阿城破、刘繇逃遁的消息传到吴郡时,严白虎正在城中大宴诸將。
“什么?刘繇跑了?”严白虎端著酒盏的手顿在半空,粗獷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那孙策小儿,当真这般厉害?”
报信的斥候跪地道:“千真万確。孙策兵不血刃拿下曲阿,刘繇从北门仓皇出逃,身边只剩十余骑。如今孙策已有精兵两万余人,正在曲阿整军,下一步——恐怕就是我吴郡了。”
宴席上一片譁然。
严白虎身旁闪出一人,豹头环眼,满脸横肉,正是他的弟弟严舆。此人生得虎背熊腰,惯用一对铁鞭,勇力过人,在军中素有“小霸王”之称——当然,这个绰號是在孙策的“江东小霸王”名號传开之前的事了。
“大哥怕什么!”严舆拍案而起,“那孙策不过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借了袁术一千兵马就敢来江东撒野?刘繇是个废物,我可不是!他若敢来,我一鞭砸碎他的脑袋!”
严白虎却没那么乐观。他虽读书不多,能在乱世中混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可不是蛮勇。他沉吟片刻,看向座下一人,问道:“公煒,你怎么看?”
此人姓邹,名陀,字公煒,乃严白虎帐下谋士,颇通兵法。他捋须道:“主公,孙策自渡江以来,连克横江、当利、牛渚,又逼走刘繇,收太史慈、皇甫炎、陈横等猛將,锋芒正盛。此时与之硬碰,绝非上策。”
严舆瞪眼道:“那你说怎么办?投降不成?”
邹陀微微一笑:“降倒也不必。吴郡地势复杂,水道纵横,易守难攻。我军可坚守不出,以逸待劳。孙策远道而来,粮草补给不易,只要拖上两三个月,他自会退兵。”
严白虎点头:“有理。传令下去,各城加固城防,多备滚木擂石。孙策不来便罢,来了,就让他尝尝我严白虎的厉害!”
半月后,项羽大军兵临吴郡。
旌旗蔽日,枪戟如林。两万大军在吴郡城外列阵,黑色甲冑在阳光下泛著冷冽的光芒。
项羽勒马於阵前,望著远处的吴郡城。城墙高约四丈,城门紧闭,城头旌旗招展,守军往来巡逻,显然早有准备。
周瑜催马上前,道:“伯符,斥候来报,严白虎在吴郡、乌程、嘉兴等城皆布有重兵,互为犄角。他本人坐镇吴郡,其弟严舆守乌程,另有大將守嘉兴。三城相望,可相互驰援。”
项羽微微頷首:“可曾探得城中虚实?”
周瑜道:“吴郡守军约一万,乌程五千,嘉兴五千。严白虎麾下虽有两万余眾,却多是乌合之眾,真正的精锐不过数千。只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吴郡地势確实易守难攻。城东临太湖,城西靠山,城南是沼泽,唯有城北可正面进攻。但城北开阔,无险可依,若强攻,我军伤亡必重。”
项羽看著那座城池,重瞳之中光芒闪烁。
“太湖?”他忽然问道,“太湖可通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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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一怔,隨即道:“太湖四通八达,北接无锡,西连宜兴,南通乌程、嘉兴。若从水路……”
他没有说下去,眼睛却亮了起来。
项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严白虎以为依城而守便可高枕无忧,殊不知——这太湖,就是他的破绽。”
三日后,乌程城外。
太史慈率一千精兵,列阵於城下。他手持双戟,骑著高头大马,朝著城头高声道:“严舆,出来受死!”
城头上,严舆看著那道囂张的身影,气得浑身发抖。他本就是火爆性子,哪里受得了这般挑衅?当下就要点兵出城,却被身旁副將死死拦住。
“將军!主公吩咐过,坚守不出,不可出战!”
“放屁!”严舆一把推开他,“太史慈算什么东西?一个降將,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给我点兵,今日非把他脑袋拧下来不可!”
城门大开,严舆率三千精兵杀出。
太史慈见他出来,心中暗喜。他牢记项羽的吩咐——只许败,不许胜。当下与严舆战了十余回合,佯装不敌,拔马便走。
严舆正杀得兴起,哪里肯放?催马便追。追出五六里,忽然一声鼓响,左右林中杀出数千伏兵!皇甫炎一马当先,截断严舆退路。
严舆大惊,这才知道中计。他拼死突围,却哪里是皇甫炎的对手?皇甫炎枪法如龙,只十回合便將严舆刺於马下。太史慈回身来战,两人联手,三千精兵死伤大半,余者皆降。
乌程城头,守军见主將被杀,军心大乱。太史慈趁势攻城,不到半日便拿下乌程。
乌程失守的消息传到吴郡,严白虎大惊失色。
“严舆!我弟弟!”他捶胸顿足,悲痛欲绝,“孙策,我与你势不两立!”
邹陀连忙劝道:“主公节哀。乌程虽失,嘉兴尚在,吴郡未破。孙策分兵取乌程,主力必在吴郡。眼下当务之急,是守住吴郡,切不可因一时悲愤而出战啊!”
严白虎咬牙道:“我知道!传令下去,四门戒严,谁敢出战,军法从事!”
可接下来的几日,项羽却並未攻城。
每日清晨,太史慈便率军在城下耀武扬威,骂阵挑衅。严白虎强忍怒火,任凭太史慈骂得再难听,也闭门不出。
第五日,嘉兴方向传来消息——嘉兴失守了。
原来周瑜与程普率水军,趁夜从太湖绕道嘉兴,偷袭城南。守將措手不及,被程普斩杀,余部皆降。
三城去其二,吴郡彻底成了孤城。
严白虎独坐府中,面色灰败。短短数日,两万大军折损近半,弟弟战死,嘉兴失守,如今只剩吴郡一座孤城,如何守得住?
邹陀进言道:“主公,事已至此,不如——”
“不如什么?”严白虎抬头看他,眼中满是血丝,“不如投降?我严白虎纵横江东十余年,岂能向一个毛头小儿屈膝?”
邹陀嘆道:“主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孙策用兵如神,太史慈、皇甫炎皆万人敌,周瑜善谋,黄盖、程普等皆宿將。如今三城失其二,吴郡孤立无援,粮草只够月余,这仗——没法打了。”
严白虎犹豫良久,道:“去吧。容我再想想。”
当夜,吴郡北门忽然大开。
严白虎率五千精兵,趁著夜色杀出。他想的很清楚——与其困守孤城等死,不如拼死一搏。若能突围出去,或许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可他刚出城五里,便见前方火把通明,旌旗招展。
项羽立马横枪,挡在路中央。
“严白虎,”他淡淡道,“我等你很久了。”
严白虎心头一凛,咬牙道:“孙策小儿,你欺人太甚!”
项羽看著他,重瞳之中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严白虎,你本可在吴郡安安稳稳做你的土皇帝,只要你肯降,我必善待。可你偏偏要负隅顽抗,偏偏要让你弟弟去送死,偏偏要等到山穷水尽才出来——你这辈子,就是这样过的吗?”
严白虎浑身一震。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口。
他想起自己这十多年,从一个小小豪强,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他看似风光,可每一次选择,他都在逃避——逃避更大的责任,逃避更难的挑战,逃避真正能让他脱胎换骨的机会。
他占著吴郡,却不敢进取江东;他號称“东吴德王”,却从不曾真正想过爭霸天下。他只想过自己的小日子,守著这一亩三分地,做他的土皇帝。
可乱世之中,安於现状,就是最大的罪过。
“孙策,”严白虎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说得对,我这辈子,就是这样过的。”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大刀,策马冲向项羽。
“可今日,我要堂堂正正地战一场!”
项羽看著他衝来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敬意。他提起长枪,迎了上去。
只一合。
枪锋划过,严白虎的大刀脱手飞出,整个人从马上栽落。
项羽勒马停在他面前,枪尖指著他的咽喉。
“降,还是不降?”
严白虎躺在地上,望著头顶的星空,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还是个少年时,也曾这样躺在家乡的田野上,望著满天繁星,想著有朝一日要出人头地。
那时他想的出人头地,不是今天这个样子。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我降。”
吴郡城头,旌旗更换。
玄色旗帜上,金色的“孙”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城下,两万大军列阵欢呼,声震云霄。
项羽站在城头,望著这座江东最富庶的城池,望著那些跪地投降的守军,望著那些战战兢兢却又忍不住偷看他的百姓,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四百年前,他攻破咸阳,火烧阿房宫,杀子婴,屠秦室,自以为得了天下。可那些被他屠杀的人,那些被他震慑的人,那些跪在他脚下瑟瑟发抖的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恨他,怕他,有朝一日要反他。
四百年后,他终於明白,真正的征服,不是让人怕你,而是让人敬你;不是让人跪在你脚下,而是让人心甘情愿地追隨你。
“伯符。”
周瑜走到他身边,顺著他的目光望向远方。
“吴郡已下,严白虎归附。江东六郡,已得其三。接下来——”
项羽缓缓道:“会稽。王朗。”
周瑜微微頷首,又道:“严白虎麾下兵马如何处置?”
项羽沉吟片刻,道:“邹陀可用,让他留用。其余兵马,择其精锐编入各营,老弱遣散。严白虎本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给他个閒职,让他活著。活著,比死了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