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客厅的时候,气氛已经比刚才热闹了许多,新到的宾客像是约好了似的,一批接一批地从门厅涌进来。
“走吧,理察哥哥,要不要一起来跳舞。”伊莉莎白忽然说。
理察看了看舞池,又看了看她。
“你去吧,我在旁边看著。”
“你不跟我一起跳吗?”
“我跳舞克可不咋地,我才不想出糗。”
伊莉莎白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好吧,那你別走太远。”
她提著裙摆朝舞池走去,一个年轻军官立刻迎上来,鞠了一躬,伊莉莎白回头看了理察一眼,把手搭在军官肩上,隨著音乐转了起来。
理察看她转了两圈,转身朝客厅另一侧的自助餐厅走去。
说了这么多话,早就让他有些飢肠轆轆了。
闻著味便找著了自助餐存放的地方。
烤牛肉切成薄片整齐码在银盘里,一整条三文鱼躺在冰块上,水晶碗里盛著各色果冻,还有一整排小蛋糕,每个上面都点缀著一颗樱桃。
理察拿起盘子,夹了几片烤牛肉,舀了一勺土豆泥,美美地吃。
他靠在长桌边上,一边吃一边打量著客厅里的动静。
自助餐檯旁边不远的地方,主教乔治正被一群绅士围著,手里端著一杯雪利酒,声音洪亮得像是站在布道坛上。
“……那个叫达尔文的人,在杂誌上发表的言论简直是对上帝的褻瀆!”主教乔治的鬍子隨著说话的节奏一抖一抖的,“他说什么物种不是上帝创造的,而是从別的物种变来的——诸位想想,如果人是从猴子变来的,那亚当和夏娃算什么?”
围著他的绅士们发出一阵附和的笑声。
“主教大人说得对,”一个戴著单片眼镜的中年男人点头道,“这种言论就不该出现在杂誌上。”
“何止是不该出现,”主教乔治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我看应该让议会立法禁止这种瀆神的出版物。如果放任这种思想蔓延,用不了五十年,整个英国的道德根基都会崩塌。”
理察叉起一块烤牛肉,慢慢嚼著。
没想到达尔文现在就已经这么有名了,还以为要等到《物种起源》还要再过十年才会正式出版才会出名。
但显然,达尔文在科学杂誌上发表的初步论文已经引起了教会的不安。
主教乔治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自然科学必须服从於神学的指导,否则就是撒旦的诱惑!”
“主教大人说得对,但也不全对。”
说话的人站在人群外围,手里端著一杯波特酒,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转过了头。
“是阿盖尔公爵,”有人低声介绍道。
乔治·坎贝尔,第八代阿盖尔公爵,今年刚继承爵位。
在座的贵族里,他是少数几个真正能被称为学者的人,他在鸟类学方面发表过好几篇论文,还写过关於人类学、冰川学和经济学的文章。
他的书房里摆著一整套地质锤和標本柜,这在伦敦的贵族圈里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奇闻。
“达尔文的观察並非全无道理,”阿盖尔公爵不紧不慢地说,“物种確实存在变异,任何一个养过鸽子的人都能证实的事实。但问题在於....”
他顿了顿,用酒杯指了指天花板。
“变异本身,恰恰证明了造物主的设计。如果自然界没有一套既定的法则,变异又从何而来?达尔文先生看到了钟錶的齿轮在转动,就断言钟錶没有製造者——这难道不是一种更荒谬的迷信吗?”
主教乔治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不太满意这个说法,但又不便直接反驳一位公爵。
有意思,阿盖尔公爵的立场,用后世的术语来说,就是有神论进化论,承认自然选择,但坚持上帝是第一推动力。
这个立场在十九世纪中期的英国学术界其实相当普遍,毕竟连达尔文本人在《物种起源》里都小心翼翼地避免直接否定上帝的存在。
客厅的另一头,萨瑟兰公爵夫人哈丽雅特·萨瑟兰·莱维森·高尔正站在壁炉旁边,被一群贵族夫人团团围住。
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的塔夫绸长裙,领口別著一枚维多利亚女王亲赐的珍珠胸针。
“公爵夫人,听说女王陛下下周要在白金汉宫举办一场私人晚宴?”一位伯爵夫人压低声音问道。
“这种事情,我可不方便透露。”哈丽雅特微微一笑,用扇子轻轻遮住了半边脸。
围著她的一圈夫人顿时发出一阵压低了的惊嘆声。
这就是哈丽雅特·萨瑟兰·莱维森·高尔的独特魅力,她从不刻意炫耀自己与女王的亲密关係,但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让人不由自主地意识到,这位公爵夫人,是女王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
她有一种天赋,能让每一个跟她说话的人都觉得自己是被重视的,同时又让每一个旁观的人都觉得,能跟她说话是一种特权。
“公爵夫人,”另一位子爵夫人凑了上来,“您上次提到的那个为贫民窟妇女设立的职业学校,进展如何了?”
“正在选址,”哈丽雅特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伦敦东区的条件比我想像的还要糟糕,最重要的是我们得教会那些妇女们学会一技之长。”
“说得太对了!”
作为女王陛下的法袍女管家兼挚友,她在伦敦上流社会的地位几乎仅次於王室成员本身,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开展了多项慈善事业,包括英国妇女反对美国奴隶制的抗议活动。
“公爵夫人,您上个月组织的反奴隶制请愿书,我丈夫说在上议院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呢。”一位子爵夫人殷勤地说。
“那还远远不够,”萨瑟兰夫人微微摇头,“美国南方的种植园主至今还在用鞭子抽打上帝的子民,我们身为文明国家的妇女们可不能坐视不管。”
这时,萨瑟兰夫人注意到自己的女儿,卡罗琳有些心不在焉的。
“各位女士们,还请稍等一下,”萨瑟兰夫人朝著诸位夫人连连告別,“我想去看看我的小女儿卡罗琳。”
萨瑟兰夫人走到女儿身边,压低声音,“卡罗琳,我亲爱的,你在看什么?”
卡罗琳嚇了一跳,差点把香檳洒在自己裙子上。
“没...没什么,母亲。”
萨瑟兰夫人看著女儿脸上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太熟悉这种表情了,也不知道自己的小女儿看上了哪个贵族。
顺著小女儿的目光看去,只看见一个年轻人正在餐桌旁边不断地夹著小牛肉。
“这人是谁?还在那里大快朵颐,真是不够体面。”萨瑟兰夫人心想。
“伊莉莎白,”她叫住正在跟一位夫人说话的大女儿——阿盖尔公爵夫人伊莉莎白·坎贝尔,“你过来一下。”
“母亲,怎么了?”
萨瑟兰夫人朝卡罗琳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妹妹好像对自助餐檯旁边那个年轻人很感兴趣。我现在走不开,你带著伊芙琳去看看。”
阿盖尔公爵夫人顺著母亲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笑了:“就是那个在吃东西的?交给我吧。”
她转身朝著另外一个妹妹伊芙琳招了招手,两人一前一后,朝自助餐檯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