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四九年,一月,伦敦。
理察坐在书房里,盯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深深地嘆了口气。
怎么圣诞假期结束得这么快!
理察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窗玻璃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真不想回来,但是不回来不行。
整个家族的命运,可能就取决於他接下来能不能把这件事办好。
他从窗边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通讯录,翻开了第一页。
老梅特涅的注释依然密密麻麻地挤在每一个名字旁边,有些地方还用红墨水画了圈,標註了重要程度。
理察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过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先生,您啥时候回来的。”玛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著一丝如释重负。
“嗯,昨天晚上到的。”
“您走之后这段时间,积了不少信,我都给您放在桌上了。”
理察这才注意到,书桌的角落里果然摞著一叠信件,少说也有十几封,被玛丽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最上面还压著一份捲起来的报纸。
“谢谢,玛丽。”
“先生,我去给您沏壶茶。”
玛丽出去了,理察拿起那叠信,开始一封一封地翻看。
大部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诺伊曼男爵的例行问候、一个不认识的人寄来的请柬、几份帐单。
但其中有一封信,信封上印著布莱克伍德爱丁堡杂誌的標誌。
理察拆开信封,抽出信纸,是菲利普·默克写来的。
“克莱门斯先生:
我必须告诉您一个好消息——不,应该说是一个极好的消息。
《百万英镑》在读者中引发的反响,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杂誌出版后的第一周,我们就收到了超过四十封读者来信,这个数字是平时同期来信號数的四倍。
更重要的是,这些来信几乎清一色都是正面的。
读者们似乎被您的故事击中了某种要害。他们当中有人讚嘆您的讽刺笔法,有人对那个穷小子的遭遇感同身受,还有人直接在信里问——这个故事是不是在说我们所有人?
我必须承认,当我第一次读到您的手稿时,我以为这只是一个巧妙的讽刺故事。但现在我明白了,您写的不只是一个关於百万英镑的荒诞故事,您写的是这个时代。
一个穷人凭一张无法兑现的大钞就能让整个伦敦对他卑躬屈膝,我们在乎的不是一个人真正的价值,而是他看起来值多少钱。
这就是您的故事之所以能够引发如此强烈共鸣的原因,我已经安排將部分读者来信隨此信一併寄给您,请您过目。
另外,我必须问您一个迫切的问题——下一份稿子在哪里?读者们已经在追问后续了,而我也需要为下一期做安排。希望您能儘快给我一个答覆。
您诚挚的朋友,
菲利普·默克。”
理察放下信,又翻了翻隨信寄来的那叠读者来信,大多都是手写的,有些甚至拼错了单词,倒是每一封信里都透著一股子真切的兴奋。
一位来自曼彻斯特的纺织厂主写道:“克莱门斯先生,您的小说让我整整一个下午什么都没干成,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张百万英镑的钞票落在我手里,我的那些债主们是不是也会对我笑脸相迎?答案是会的,他们一定会。”
一位伦敦的律师则写道:“我必须承认,在阅读您的小说时,我数次忍不住笑出了声,但笑完之后,我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不安。因为您写的就是我们,就是我们每一个人。我们对著有钱人鞠躬,不是因为尊敬他们的人格,而是因为尊敬他们的银行帐户。”
还有一封信,来自一位没有署名的女士:“我丈夫在城里做生意,他总是告诉我,面子比什么都重要。读了您的故事之后,我第一次觉得,也许他说的面子,不过是一张永远无法兑现的钞票。”
理察看到信的內容后,不自觉地得意洋洋了起来,他知道自己抄的这篇东西会火,没想到会这么火。
说到底,《百万英镑》之所以能引发如此强烈的共鸣,並不是因为故事本身有多么精妙,而是因为它精准击中了每个人內心深处那根最敏感的神经——面子。
毕竟现在是一个全民焦虑的时代。
工业革命创造了前所未有的財富,也製造了前所未有的不平等;新富起来的工厂主拼命想挤进上流社会;老贵族拼命想守住自己的地盘;而底层的工人则连明天的麵包都不知道在哪里。
每个人都在乎钱,但每个人都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在乎钱。
理察想著想著,忍不住傻笑了起来。
他这辈子,不对,上辈子加这辈子加起来,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肯定过。
“先生,您的茶。”玛丽端著茶盘走了进来,看见理察一个人对著空气傻笑,愣了一下。
“先生?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理察赶紧收起笑容,清了清嗓子,“我只是想到了一些好笑的事情。”
玛丽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把茶盘放在桌上,退了出去,理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了,得意够了,该干正事了。
他把读者来信和默克的信收好,开始著手准备圣诞假期老梅特涅的嘱託。
要想办法混跡伦敦的上层圈子,儘可能打听伦敦对匈牙利事变的態度。
理察觉得这种事情自己实在是干不来,但为了早日回到维也纳享受生活,只能咬咬牙,翻开老傢伙留给自己的通讯录了。
老梅特涅的注释密密麻麻,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標註了关係、重要程度和拜访建议。
理察的目光在通讯录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其中一个画了红圈的名字上。
约翰·罗素,第一代罗素伯爵。
老梅特涅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此人现任英国首相,性格固执但讲道理,与我有过数面之缘。其人重视自由主义原则,对大陆事务持谨慎態度。若要探明英国对俄国出兵匈牙利之立场,此人是关键。”
虽说已经知道了目標,但问题来了,他该怎么接近约翰·罗素?
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国会议员,人家都是堂堂的大英帝国首相。
虽然老梅特涅说替我去访友聊天,搞得跟去邻居家串门一样轻鬆,但理察又不是傻子。
他总不能直接跑到唐寧街十號敲门,说“你好,我是梅特涅的儿子,我父亲让我来代他问候”吧!
理察把通讯录翻到约翰·罗素那一页,仔细看了看老梅特涅写的备註。
“罗素此人,虽为首相,但行事风格颇为隨意,不喜欢繁文縟节。其在伦敦的社交圈以周日晚宴闻名,每周日晚上都会在宅邸设宴,邀请各界人士参加。”
周日晚宴,理察想了想,这个倒是有可能。
维多利亚时代的首相確实有举办私人晚宴的传统,这种场合不像正式的外交会面那么严肃,更像是一种半公开的社交活动。
但问题是,他怎么拿到晚宴的邀请函?
他又看了看通讯录,在约翰·罗素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跡比其他地方新一些,显然是老梅特涅后来补上去的。
“若需引荐,可找阿伯丁伯爵。此人与我交情深厚,且与罗素虽有政见分歧,但私交尚可。”
阿伯丁伯爵?理察翻了几页,在通讯录的另一个角落找到了这个名字。
“阿伯丁为人温和,是我在伦敦最好的朋友之一。他虽然已经不再担任公职,但在政界的影响力依然不容小覷。此人爱好古典文化,对希腊罗马的歷史颇有研究,若以学术话题切入,必能投其所好。”
理察合上通讯录,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想了好一会儿。
路线很清晰了,先拜访阿伯丁伯爵,通过他拿到罗素首相周日晚宴的邀请函,然后在晚宴上找机会跟罗素搭上话。
听起来很简单,但每一步都充满了不確定性。
阿伯丁伯爵愿不愿意见他?见了面之后愿不愿意引荐?引荐之后罗素愿不愿意搭理他?搭理了之后愿不愿意透露英国的真实立场?
四个环节,任何一个出了问题,整个计划就泡汤了。
但不管怎么说,总得迈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