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察站在街对面,仰头看著眼前这座庄园,陷入了沉思。
好傢伙,这哪里是府邸,这分明是一座小城堡。
阿伯丁伯爵的宅邸坐落在伦敦西北郊的斯坦莫尔,离市区足足有十英里远。理察今天一大早就出了门,换了两次马车才到,一路上顛得他屁股都快裂了。
铁柵栏围墙足有两人高,柵栏顶端焊著尖矛一样的装饰,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的全貌,只能透过柵栏的缝隙隱约看到一条铺著碎石的车道。
车道两旁种著修剪整齐的冬青树,再往里就是主楼,一栋三层的灰色石头建筑,乔治亚风格,窗户又高又窄,看起来像是十八世纪中期的建筑。
主楼两侧还各延伸出一排低矮的配楼,大概是僕人住的地方和马厩,整座庄园的占地面积少说也有好几英亩。
理察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在街对面来回踱了两趟。
该怎么认识呢?
他跟阿伯丁伯爵素未谋面,没有任何引荐,没有任何信件,就这么贸贸然跑上去说:您好,我是梅特涅的儿子,我父亲让我来代他问候。人家大概会以为他疯了。
更何况,阿伯丁伯爵虽然在野,但毕竟是当过外交大臣和殖民地事务大臣的人,在伦敦政界的声望和影响力不比任何一个內阁大臣差。
这种级別的贵族,每天收到的拜帖少说也有十几封,他一个没名没分的年轻人,凭什么让人家开门?
理察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了街对面一个报童身上。
那个报童大概十一二岁,穿著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外套,胳膊底下夹著一叠报纸,正百无聊赖地靠在麵包店的外墙上,用鞋尖踢著路面上的石子。
哎呀,我怎么没想到可以收买报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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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九世纪的伦敦,没有比报童更灵通的情报来源了。
他们整天在街上跑,哪个宅邸的僕人在买菜,哪个公馆的马车夫在洗车,哪个大人物什么时候出门又什么时候回来,这些街头细节逃不过任何一双整天在街上閒逛的眼睛。
报童看到他走过来,条件反射地举起一份报纸:“《泰晤士报》,先生,今天早上刚出的,一便士一份!”
理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先令,在报童眼前晃了晃,报童的眼睛立刻瞪圆了。
“先生,您……您要买十二份?”
“不,”理察蹲下来,把先令夹在两指之间,“我只买一份。剩下的十一便士,是给你的酬劳,如果你能帮我一个忙的话。”
报童警觉地看著他,能在伦敦街头活下来的孩子,没有一个是不精明的。
“什么忙?”报童的声音压低了,显然已经把理察当成了某种潜在的僱主,也许是便衣侦探,也许是私家间谍,也许是哪个贵族的眼线。
“看见对面那座宅子了吗?”理察朝阿伯丁伯爵的府邸扬了扬下巴。
“阿伯丁伯爵的宅子,”报童脱口而出,“我知道。”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他家的厨娘经常来这边麵包店买麵粉,”报童耸了耸肩,“有时候会多买一些,说是什么伯爵大人要准备请客之类的。”
这倒是意外收穫。
“那你帮我盯著点,”理察把先令塞进报童的手里,“我要知道三件事,阿伯丁伯爵现在在不在家,最近有没有什么大人物来拜访,还有,如果他家最近有什么活动的话,是什么时候。”
报童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先令,又抬头看了看理察。
“就这些?”
“就这些。”
“行,”报童把先令揣进怀里,挺起胸膛,“我叫汤米,先生。您明天这个时候来找我,我把知道的都告诉您。”
理察点了点头,站起来,从报童手里接过一份《泰晤士报》,装模作样地夹在腋下,沿著街道慢慢走远了。
理察就这样在转角的麵包店里买了一杯热茶,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慢慢喝著,一边透过橱窗继续观察街对面的动静。
间谍活动,说穿了就是两个字,耐心。
他从上午一直坐到了下午,期间续了两杯茶,吃了一块葡萄乾麵包,总算是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
一辆运货马车停在了宅邸的侧门前。
两个穿著白色围裙的伙计从马车上搬下来好几筐蔬菜,还有大量的牛肉和羊腿。
一个穿著黑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从侧门出来,手里拿著一张单子,一边清点一边指挥伙计们往里面搬。
看来汤米说得没错,阿伯丁伯爵果然要请客。
只是不知道这场宴会是纯粹的朋友聚会,还是那种带著政治意味的社交活动,如果是后者的话,那就有意思了。
但问题是,自己该怎么名正言顺的进去呢?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
萨瑟兰公爵夫人哈丽雅特的小女儿,卡罗琳。
以萨瑟兰家的地位,阿伯丁伯爵的晚宴名单上,不可能没有他们家的人。
如果萨瑟兰家的人收到了邀请函……
理察想到这里,忽然又有些心虚。
利用她的感情来为自己铺路,这种想法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卑鄙,
但如果不利用卡罗琳,他还有別的选择吗?
答案是没有。
理察嘆了口气,把最后一口茶灌进嘴里,站起来走出了麵包店。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斯坦莫尔街上没有煤气路灯,只有麵包店橱窗里透出来的一小片昏黄的烛光照亮了门前的石板路,理察缩了缩脖子。
他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去找那个送他来的马车夫。
说实话,他並不喜欢自己刚才脑子里冒出来的那个念头。
利用一个女孩对他的好感来为自己铺路,这种事情放在任何一个正经人身上都该觉得羞耻。
但道德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当你什么都不缺的时候才有资格讲究的奢侈品。
理察想到这里,忽然觉得一阵噁心。
倒也不是因为道德上的自我谴责,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正在变成一个他曾经最看不起的人,那种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