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霍夫堡宫內。
弗朗茨·约瑟夫一世把最后一页稿纸放回了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说实话,弗朗茨一开始只是隨手翻了翻,毕竟理察在信里说,只是想让弗朗茨看看,希望弗朗茨能理解他的用意。
能有什么用意?
弗朗茨本来以为理察寄来的不过是一篇那种用来消遣的短篇小说,就像他以前在维也纳的时候,总是偷偷摸摸地写一些被老梅特涅视为不务正业的东西。
记忆中的理察,永远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上课的时候打瞌睡,骑马的时候偷懒,连舞会上的华尔兹都跳得歪歪扭扭。
他从来就没正经过,至少在弗朗茨的印象里是这样的,那个人怎么可能写出这样的东西?
在读完这本《杀死一只知更鸟》之后,弗朗茨这才发现自己先前对理察的看法实在是肤浅。
甚至让弗朗茨觉得这本书,应该被更多人看到,让帝国的每一个人都读一读,让他们知道,他们引以为傲的秩序,在別人眼里是什么样子。
弗朗茨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踱了几步,然后按下了桌上的铃鐺。
片刻之后,一个侍从推门走了进来。
“陛下?”
“去请施瓦岑贝格亲王来见我。”
“是,陛下。”
等了大约半个钟头,书房的门被敲响了,施瓦岑贝格亲王走了进来。
“陛下,您找我?”
“坐吧,费利克斯。“弗朗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施瓦岑贝格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叠稿纸,但什么也没问。
弗朗茨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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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你觉得,能不能把捷克人跟德意志人划为平等地位?”
“陛下是指……在法律层面上?”
“对,但不仅仅只是在法律层面上,捷克人在帝国境內所有民族当中,德意志化的程度是最深的,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施瓦岑贝格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这確实是事实。
在奥地利帝国的所有少数民族当中,捷克人的德意志化程度是最深的,没有之一。
这跟波希米亚的歷史有著直接的关係。
波希米亚在十六世纪就併入了哈布斯堡的领地,比匈牙利早了將近两百年,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德意志文化像水一样渗透进了波希米亚的每一寸土壤。
捷克贵族很早就开始学习德语,他们在维也纳的宫廷里任职,跟德意志贵族通婚,甚至很多捷克贵族家庭在家里说的都是德语,只有在跟僕人说话的时候才会切换成捷克语。
到了十九世纪,波希米亚的城市里几乎到处都是德语和捷克语並存的景象。
布拉格的商店招牌上写著两种文字,波希米亚的报纸同时发行德语版和捷克语版,甚至连捷克的民族復兴运动,其领袖人物也是在德语大学里接受的教育。
换句话说,捷克人跟德意志人之间的差异,远比匈牙利人跟德意志人之间的差异要小得多。
所以弗朗茨觉得,如果要从某个民族开始推行平等政策,从捷克人开始,阻力应该是最小的。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弗朗茨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慢慢踱步,“在当地允许自由学习当地的语言,但德语是必须学的。每一个奥地利帝国的公民都应该学习德语,这是帝国统一的基础。同样的,其他地区的语言,德意志人也可以自由学习。”
“如果从捷克人开始,证明民族平等是可行的,那匈牙利人、波兰人,迟早也能接受。但如果连最容易的一步都迈不出去,那帝国就真的没救了。”
“陛下,您的想法……我很理解。从理论上来说,这確实是最理想的方案。”
“但是?”
“但是,当地的德意志人会拼命反对。”
施瓦岑贝格抬起头来,直视著弗朗茨的眼睛。
“陛下,波希米亚的土地贵族、大商人和高级官僚,几乎清一色是德意志人,或者是德意志化的贵族。他们在波希米亚的经济和政治生活中占据著绝对的主导地位。如果突然宣布捷克人跟德意志人地位平等,那就意味著……”
施瓦岑贝格嘆了口气,接著说。
“这些人不会坐视自己的特权被动摇,波希米亚的德意志贵族会向维也纳施压,工业区的德意志商会会向財政部施压,甚至连军队里的德意志军官团都会表达不满。”
“让陛下失望的是,宫廷里面已经决定了,优先维护德意志官僚阶层的统治地位。”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弗朗茨头上。
“谁决定这件事的,我怎么不知道?”
“不是某一个人决定的,陛下,”施瓦岑贝格的声音很平静,“是整个体系决定的,帝国从上到下都是德意志人把持著,您要动他们的地位,就是在动整个帝国的根基。”
“可是——”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施瓦岑贝格打断了他,“您想说,如果不动,帝国迟早也会从內部崩溃。”
弗朗茨闭上了嘴,施瓦岑贝格说出了他心里最深的恐惧。
“陛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帝国的脆弱,”施瓦岑贝格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整个帝国全靠哈布斯堡家族的威望联繫在一起,一旦这层威望出了裂痕,匈牙利人、捷克人、波兰人、义大利人,他们没有一个是心甘情愿留在帝国里的。”
弗朗茨握紧了拳头,他忽然想起了少年时代,理察跟他讲过的一个词——多瑙联邦。
理察说是他在某本书上读到的,但弗朗茨从来就没找到过那本书。
所谓多瑙联邦,就是帝国境內的所有民族一律平等,没有任何一个民族享有特权,所有人统一遵从维也纳的法律法规,组成一个普世帝国。
不是德意志人的帝国,不是匈牙利人的帝国,而是所有住在多瑙河畔的人的帝国。
当时弗朗茨听了只觉得好笑,说这不就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翻版吗。
理察却摇了摇头,说不一样,神圣罗马帝国是鬆散的联盟,各个邦国各自为政,而多瑙联邦是真正的一体化,语言可以不同,文化可以包容,但法律必须统一,市场必须统一,军队必须统一。
如今看来,那確实是最优解。
可他也何尝不知道,整个帝国全靠哈布斯堡家族的威望联繫在一起?如果有一天这面旗帜不再有號召力了,帝国就会像一座没有地基的大厦,不需要外力推倒,自己就会崩塌。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那时候弗朗茨还觉得理察小题大做,现在看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施瓦岑贝格没有催促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等著他的皇帝振作起来。
过了很久,弗朗茨才重新抬起头来。
“伦敦那边有来信没有?”
施瓦岑贝格的表情微微一变,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正要跟陛下说这件事,”他坐直了身子,“诺伊曼男爵传来情报,英国那边不会坐视俄罗斯过於深入多瑙河。”
弗朗茨的眼睛微微一亮。
“確定?”
“诺伊曼男爵在信中说,英国外交部对俄国向多瑙河公国调兵一事已经表达了明確的关切,虽然还没有正式的外交照会,但英国方面的態度已经通过非官方渠道传递给了圣彼得堡。”
“还有一件事,”施瓦岑贝格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理察·梅特涅向诺伊曼男爵提议,奥地利可以向英国政府请求援助。”
“是理察说的?”
“对,诺伊曼在信中说,理察阁下建议,与其被动等待英国表態,不如主动出击,以帝国的名义向英国达成秘密协议,请求外交和经济方面的援助。”
“理由是奥地利正在替整个欧洲守住多瑙河的防线,如果奥地利倒下了,俄国人就会一路衝到博斯普鲁斯海峡,那是英国人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弗朗茨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轻声笑了一下。
理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可以考虑,不过这件事不能只靠诺伊曼一个人在伦敦斡旋,需要更正式的渠道。”
“陛下说得对,”施瓦岑贝格点了点头,“所以我建议,召开一次內阁会议,专门討论匈牙利问题的处置方案。“
“包括是否接受俄国援助、是否向英国请求支持、以及匈牙利战后的行政安排,这些事情不能拖了,必须儘快做出决定。”
弗朗茨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著窗外的维也纳。
“好,立刻將各位大臣召集起来。”
施瓦岑贝格站起身来,微微鞠躬。
“臣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弗朗茨忽然叫住了他。
“费利克斯。”
施瓦岑贝格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把理察寄给我的这本书,拿去出版了,”弗朗茨將桌上的书稿挥了挥,“你帮我盯著点,看看出版之后各方的反应。”
施瓦岑贝格微微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臣明白。”